陈曦是我的好朋友,我们经常放学一起回家,她家就在学校对面,是离学校最近的,放学后连小路队都不用排。她是一个天姿特别聪明,并且家庭教育极好的学生。她最大的优点就是聪明、学习好,除此以外全是缺点。所以她在班里声誉不高,而且因为伶牙俐齿,经常跟男生女生干仗,刘政就是她的对立面。
刘政同样是个脑子快,学什么都快的学生。他因为不服陈曦的挤兑,经常以牙还牙。他们俩吵架就是高手过招了,我根本插不上嘴,也不想插嘴,我在一边跟着看热闹。六年级的时候,老师对他们这些尖子生寄予厚望,他们都是能考上市重点中学的高手。
小学毕业那年的暑假,我们都去上辅导班,在大街上我碰见了刘政。
“你上哪个中学了?”我问刘政。
“62中。”
“啊!不会吧!”
在我心里他一定是上市重点,怎么跟我一样呢。
他说没考好,发挥失常了。
我们边走边聊,没有陈曦我俩不干架,而且像我们这种没有城府的学生,打架又怎样呢,也会因为一个观点、一个话题又迅速复合。
他说他爸爸本来托人给他找了66中的关系,但礼有点重了,在当时需要六百块钱,相当于一个百龙矿泉壶的价格,算了,在哪上都是上。
我感觉到他心有不甘,又无可奈何说服自己的态度。我们这种在胡同里生活,从小跟着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长起来的孩子,比现在的独生子女懂事多了,虽然那时候基本也都是独生子女,但我们有发小,天黑以前都“长”在外面,对人情事故很通达,而我们自己本身,也并不是父母生活的全部重心。也就是说,父母管我们不那么多,刘政家里即是这样。
和班里很多同学情况相似,刘政是中午在奶奶家吃饭,晚上回自己家住。有一天学校组织同学们去天安门广场观升旗,要求早晨5点到校。刘政说,他爸妈家住得离学校比较远,那么早还没有公共汽车,他是半夜3点一个人开拔往学校走的。我们同学听了都非常震惊,心想你不害怕吗?但他就是当着全班同学和语文老师的面平静说出了那夜的经过,还说他一定要写一篇作文叫:夜行。
我心里很替刘政惋惜,那时候老师们对他非常看好,如果他爸爸工作不是那么忙,他妈妈能多些心思在他身上,刘政肯定是前途无量的。就像陈曦一样。
虽然有诸多缺点在陈曦身上,也挡不住我是她最好的朋友,挡不住她天之娇女的命运。
那时我们中午都回家吃饭,一是家离得非常近,家里有老人给做饭;二是学校食堂基本只对老师开放,中午没有老师看着学生午休。于是中午这一个多小时,就是我们的放风时间。经常各家串着玩。
有一天中午陈曦上我奶奶家找我玩,正好我有作业不会,就让她帮我看看。我中午写作业可不是爱学习,是为了赶紧把作业赶完了,晚上连书本都不带回家了,有更多时间玩别的。
陈曦从来就没有不会的题,遇见我不会做作业,她就笑话我:你就笨吧,这都不会。
我奶奶在外屋听见了,还没等我回话,立刻就不乐意了:你告诉她不就完了,你就全会啊。
老北京人,永远都是嘴不饶人,嘴上痛快了,就心里痛快了,嘴上不痛快,就哪哪儿都不痛快。我奶奶六十多岁,能和我十来岁的同学掰扯起来,过后又跟没事人似的,是当时北京人的真实写照。
我悄悄跟陈曦嘟囔:让你臭显摆,一会儿我奶奶不给你拿好吃的了。
我奶奶家的门槛,都快被我的同学踏烂了,每天进进出出的。在众多同学中,我奶奶就不太喜欢陈曦,说她太显摆,跟她爸一样。有一次我奶奶去学校开家长会,回来跟我描述:陈曦她爸追着老师那个问啊,真贫!学习那么好还有什么可问的。后来我想,正是因为当时陈曦家长的与众不同的重视,才有了她后来的前途吧。
而让我开眼界的,还在后面。
我作为好朋友经常可以去陈曦家,而别的同学她却拒之门外,尤其中午,她家离学校最近,她怕同学去串门,居然在门上贴一张纸条:中午休息,请勿打扰。别人敲门她都不开。为此好多同学都不跟她玩。
她家在学校对面的大杂院里,只有一个里外套间,又小又黑,不开灯全屋都是暗的。所以他们一家三口早就不住在这里了,只是中午作为陈曦吃饭的一个落脚点。她带着我进屋,先拉灯绳把灯打开,然后她总是在门口的一个大盆里,盛上一舀子凉水喝。随后把我带到书桌前,把没有写完的作业赶紧写了。不是学校的作业,是她的家庭作业,从那些作业里我才知道,她在外面还上着书法和奥数班。迅速完成作业以后,她就从存钱罐里往外倒钱,一分一分的,数三毛五,装兜里,路上买个雪人吃。
那时常吃的冰棍主要分三种:小豆冰棍5分、大雪糕1毛、雪人3毛5。陈曦是个吃货,先从最贵的吃起,等存钱罐里的钢蹦儿倒不出三毛五了,就开始从贵的往便宜的吃。
揣上钢蹦之后,陈曦也不带书包,就这么甩着手,用脖子上挂的钥匙把门一锁,然后带着我走了。我们俩一直走到我奶奶家,她在中途小卖部买上冰棍,边吃边聊,我到家白白了,她就自己到果子巷的公共汽车站,掏月票坐车,回她姥姥家。她跟我说她姥姥家在东城,住着非常宽敞的大楼房,她们一家三口现在也住那儿,那也是她未来的家。
命运的安排,或许早早就注定了她不属于这小胡同,在慢慢淡出;而我却一直在这里愉快玩耍,一直到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