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进运动用品店，准备买一双红色运动鞋。一进门，我就直奔红色鞋区。
女店员迎上来问：“您是要买鞋吗？喜欢这双吗？”
我说：“嗯，我要这双红色的。”
她却指向旁边一双黑色的，略微迟疑地问：“是您穿，还是……”
“是我穿。”
她用一种几乎不可察觉的眼神打量了我一下，说：“中年女性穿黑色稳重，白色轻捷，灰色……”
我一字一顿地打断她：“我就是要穿红鞋子。”
她顿了顿，换上笑容：“好的，红色热情、大方……年轻人买得多。这款是新款，价格高一些，打折款和优折款更实惠……”
我重复道：“我就是要穿红鞋子。”
她终于不再多话，帮我拎鞋、试鞋、开单。我扫码付款，拎着鞋盒走出店门。我终于有了一双红鞋子。
周一早上，我从鞋柜里取出那双红鞋子，准备穿去上班。儿子看见了，高兴地说：“妈妈，你买了一双红鞋子，真漂亮！我……”
一阵沉闷粗暴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我！我什么我？这种难看的颜色，看了叫人恶心！这么老了，还穿这种颜色出去招摇……”
招摇？什么叫招摇？
是红狐狸从雪地里跑过，另一只红狐狸被它魅惑的眼光一劈，失魂落魄地跟它走了？
还是水底的藻类，扭曲着、晃摇着？
又或者是舞女扭动的腰肢，鼓鼓的胸脯，迷离的眼睛？
万千言语堵在胸口，我却噎得喘不过气来。
我好想大声申辩：“穿双红颜色的鞋就叫招摇，那街上那些穿吊带、露肚脐的，叫什么？”
我还想说：“你什么意思？我穿什么颜色的鞋子，还要男人喜欢才行？”
我的眼里没有委屈的眼泪——这是我练习了很久才学会的镇定之法。
我若哭了，一切只会更糟，男人的辱骂声会更多：“哭什么哭？谁打你了？谁骂你了？你的心思不在家里，整天想着吃穿打扮，根本不管我们……我好久都没买新衣服……整天乱花钱……”
我一言不发，穿上红鞋子，背上包，出门上班。
走在路上，我忍不住低头看自己的红鞋子，看了好几次。这么漂亮的红色，是我第一次穿，它给了我许多自信。
到了单位，迎面遇到一位领导。她看见我穿了红鞋子，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
我礼貌地问了好，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好心情打了个折扣。为什么打折扣？因为我接到了一个电话——部门领导派我去做一件谁也不愿干的差事。接，这件麻烦事就缠上我；不接，年底评优就与我无缘。难道，穿了一双红鞋子，就惹火上身了？
一个办公室的同事发现我穿了红鞋子，夸张地叫起来：“哇，这双鞋子这么酷！你穿着它太配了！你怎么那么会买？眼光独到！”
另一个同事随声附和：“就是就是，眼光真独特。不过，我老公也给我买了一双红鞋子。”
接着，两个同事从鞋子聊到服装，聊到化妆，聊到老公、孩子、网上购物、旅游……
还没下班，另一个办公室的好朋友发来短信：“温馨提醒：不要穿红鞋子上班。也别信旁边那些吹捧你鞋子的人——有人说你穿红鞋子特别难看……”
真是见了鬼了！我穿红鞋子碍着谁了？戳了你们的眼睛？占了你们的路？
我回复好友：“谢谢提醒。我就是要穿红鞋子。”
下班前，我在电脑上忙着处理文件。另一个办公室的人过来问我借胶水，我说：“你自己拿。”她取胶水的时候，仿佛故意似的，把我刚泡的咖啡杯推倒了。咖啡洒了一桌子，大半杯淌到我的裤子和红鞋子上。我禁不住低声说了一句：“糟糕的一天。”
坐车回家。一个老爷爷带着个小女孩坐在我对面。小女孩指着我的鞋子说：“爷爷，我要穿这种红色的鞋子。”爷爷笑着说：“阿姨的眼光真好。”
我的脸一下子红得像猪肝。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红色的布面变成了暗红色，像一朵花在招摇。
哦，招摇，招摇，我的鞋子是这样招摇的！
我尴尬地说：“这红色本来很正，但不小心泼上了咖啡。今天，人人都不喜欢我穿红鞋子……你们的话，是我今天收获的温暖。我就是要穿红鞋子。”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就是要穿红鞋子。
（2026.5.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