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架送走的凤凰琴

小时候,每逢父亲出门办事,我心里就特别期待。因为父亲每次出趟远门,回来必定会带些礼物。如今,爱人出门,我也会偶尔随口嘀咕一句:记得带点东西回来哦。

好像家人暂别,盼一份惊喜相伴,是我自然而然的习惯。

在物资匮乏的岁月里,父亲远行归来,昏黄的灯光下,他从包里慢慢掏出东西,站在一旁的我,总是无比兴奋。

很多次,父亲会带回些小镇上没见过、买不到的食品。尤其是从省城回来,他必定捎回些特产,我们一家四口便围坐在餐桌前,开开心心地品尝。

有一次格外特别,父亲到家后,拿出一个大家伙,是个沉甸甸的木头盒子。他小心地把盒子放到桌上,眼睛闪亮发光,嘴角带着笑意,看着姐姐和我,像是在期待我们见到神秘礼物后的惊喜神情。

那时候,我们还住在集体楼房里,我只有四五岁。狭小的堂屋光线昏暗,我踮着脚尖,眼巴巴的等着父亲打开木盒:是什么好吃的吗?

父亲笑嘻嘻地掀开盒盖,一块翠绿色木板赫然出现在眼前。我满心疑惑,这究竟是什么?

板面上排列着圆鼓鼓的按键,底下衔接的铁片长长短短不一致,上面还标着数字。

瞧我们不明所以,父亲取出这奇特的绿板,平放在桌上,左手按到键上,右手拿出一个拨子反复拨动绿板上的四个琴弦。

这玩意儿竟然发出清脆好听的声音!

“这是凤凰琴,给你们买来玩。”父亲笑着把琴推到我们面前。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知道,世上有一样东西叫琴,能发出动人的声音,让我真切感受到乐音的美妙。我和姐姐兴奋地拨弄这把琴,一直玩了很久,迟迟不舍得睡觉。

记不清最后是怎么上了床,只记得心里念着第二天要把这琴搞懂会弹。不想,这成了童年未能如愿的遗憾。

第二天,新安江的大伯带着堂姐、堂哥和小侄女回来探亲。小侄女长得极漂亮,只比我小了三岁。当她看到桌上这架绿得发亮的凤凰琴,便爱不释手,沉浸在琴声里,连大人说话都听不进去。

待亲友辞别之际,父亲见小侄女说很喜欢这把琴,竟开口让她带回家玩。站在一旁的我瞬间心头一紧,万千不舍堵在胸口,多想开口挽留,却迟迟不敢吭声,大人做的决定,怎能抗议。

堂姐见状连忙上前阻止,对小侄女说:“这琴是你姑姑的,不能带回去。”又抬头和父亲说:“不要给她,家里两个妹妹还要玩的。”我缩在角落,听到这一句,睁大眼睛看着父亲。

父亲却执意将琴收好,让堂姐带上。大伯连忙伸手阻拦,再三推辞,劝父亲把琴留下。母亲也走上前,拉着堂姐的手,让她接过凤凰琴。

这把琴我才摸了没多久,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它要被送走。心里委屈、不甘心,想哭却不敢哭,怕惹来父母的责备。

大人们一番推让,盛情难却之下,堂姐收下了这把凤凰琴,小侄女开心地抬脚跨过门槛,跟着众人挥手告别。

我倚在门框上,沮丧地看着他们的身影走出弄堂,低着头,没再说话。记忆中,父母没有就送琴这事和我谈过,过问过我的心情。

六零后的父母大抵都是如此,他们勤恳朴实、重情重义,不善和子女细致交流、温柔共情。

他们或许隐约知道我会难过、会失望,却不懂得安抚,以为时间过去,孩子的情绪就会消失,如同他们自己的成长经历一般。

后来我也成了母亲,竟也做过类似的一件事——将女儿亲手安装的乐高小玩具,未经她同意,赠送给老同学的小儿子。

我一直支持女儿动手玩乐高,她有专属的乐高玩具架,上面陈列着她一件件心爱的作品。

可那一次,小男孩开口问我要其中一件,我自作主张,转手送了出去。为此,女儿每次想起这伤心事,便“控诉”我的不尊重。就此,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不欢迎这个小男孩来家做客。

沉下心想来,我确实做得很不应该。 一句道歉,也无法弥补她心中的缺憾。那一刻,我只顾着大人的体面与待客的周到,唯独忽略了孩子真切的心情。哪怕当时随口问一句她的想法,也不至于让她落得一场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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