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父母旅游途中,我和八旬老父大吵一架,起因不过是一桩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第一件事,中午他在景区附近点了一道豆花鱼,过后又嫌人家168元的售价太贵,其实饭钱是我支付的。第二件事,坐出租车时,他的帽子搞丢了,为此生了闷气,到苏稽古镇不过半小时,他就嚷嚷着要走。第三件事,带着他们寻找报国寺客运中心时,绕了一点弯路。

在客运中心门口,他要求我给出行程安排以供他选择。这次去峨眉山,我们打算从报国寺客运中心坐大巴到雷洞坪,然后坐索道上金顶。我告诉他,先前已经讲过,门票、进山大巴车票、索道票都是提前预约好的,没太多可安排的,唯一能变的是可以自己选择坐几点钟的大巴车。他提高嗓门嚷道:作为下级,你得拿出几套方案来供我选择!这句话刺激到了我。
老头年轻时是技术干部,一生没当过官。直到他娶妻生子,妻子和两个儿子成为他唯三听话的下属,他时刻不忘在我们面前打官腔。几十年前,我们仨要每天去请示他吃什么饭,饭做好后再请示是否开饭,类似的流程覆盖每天的所有日程。直到我和哥哥成年后,不再陪他玩这套幼稚把戏,只留着无处可躲的母亲日复一日煎熬。我们哥俩从小就会做饭,从小就独立,却从没感受过家的温暖。
老头一生没变过,他的最大问题是自私和自以为是。他希望世界能围着他转,世界不理会他,他退而求其次希望家里所有人唯他马首是瞻,可惜我和哥哥早在三十年前就老跟他对着干,只剩下嫁鸡随鸡的母亲不得已哄着他,就像《天龙八部》里,阿碧哄着发疯后天天梦想当皇帝的慕容复一样。
他的那两个字“下级”,勾起了我尘封三十多年的惨痛记忆。这些往事从没忘记,只是我多年不再想起。哥哥工作忙,对父亲也心有芥蒂,跟他们相处彬彬有礼而冷淡。这些年我努力扮演个好儿子,带着他们看病、带着他们旅游,收起自己的个性,努力迎合,所以我才能和老头相处愉快。可是这一刻,热血夹在往事中涌上来,我也有点不管不顾了。周围已经有人因为老头的大嗓门纷纷侧目。
我也提高了嗓门:这是在外面,咱们大家都控制点情绪,别那么大声!这可触动了老头的逆鳞。在他的世界里,做儿子的只能低声下气说软话,大声顶撞那还了得!
老头彻底不管不顾地扯开了喉咙:还他么上山,上个狗屁!我不想跟他吵,转身离开。背后他的声音仍清晰传来:钱都是我花的!我花了一万块钱呢!就是找个导游也不能他么是这个态度吧!
关于一万块钱的事是这样的。老头退休金一万多,有的是钱,不过他的钱攥的死死的,不给儿子也不给老伴。从高中毕业后,就没给过我和哥哥一分钱,娶妻生子买房置业,我俩都靠的是自力更生。近几年带他们出门旅游,这钱他们得自己出。哥哥从不肯带他们出门旅游,我带着他们出门也不愿掏自己的钱,毕竟感情没深厚到那个份上。这次出行,老头拿了一万块钱给我,然后就当了甩手掌柜。吃饭坐车住店买票购物,全是我张罗。吃饭他要荤素搭配,坐高铁要坐一等座,一万块在前天就花完了,只是我没说而已。毕竟,从家乡到成都的来回高铁票就将近六千。
在外面愤愤不平地走了一个小时,我还得回去道歉,总不能真把两个八旬老人扔在外面。他俩已经回了酒店,母亲等在外面做和事佬,一如她三十年前一样。我告诉母亲,我原本就是回来打算道歉的,我不会和老头一般见识。
我准备用来道歉的话是“我很抱歉,刚才我也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重点是“也”字,这话的潜台词是刚才的问题不在一方,而在双方。母亲希望我把姿态放低些,我不再妥协。
道歉进行得很顺利,我俩恢复了表面的和谐。老头说的是:我错了,毕竟养不教父之过。看看!人家压根没认为自己有一点儿问题!
就这样吧!以后再不会带他出门了。这个世界,没有谁会一直惯着你,哪怕你已经八十岁。可惜这一点,老头从来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