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有支冲锋枪(短篇小说)

鬼子有支冲锋枪


少佐吉野脖子上挎着支冲锋枪和翻译侯三强从街上走过,很多人看见了。我们小孩不知道那是啥枪。日本人都用“三八”枪。黑子说吉野拿的是德国冲锋枪,蒋总统卫队都用这枪,弹夹的子弹特别多。我和墩子、小凯十三岁,黑子和栓子十九岁了。我们这时都不知道这支冲锋枪后来给我们带来了很多麻烦。

三个月前日本人来了,村民都跑到山里去了。小孩即害怕,又兴奋,拿了弹弓,口袋里装着溜圆的弹子,等爹和娘、奶奶们跑不动了的时候打鬼子眼珠子。县党部和警署没人了,没有谁管村民。我们在山里躲到了太阳西下。族长叫黑子和栓子去村里窥视,说:“你们要小心,万一出了事儿,都放心,村里会出面的。”这话叫人难过的,好像他们马上就要死了。乌鸦叫,叫墩子一弹弓打飞了。乌鸦叫不吉利,小凯说:“死乌鸦!”

黑子和栓子一出山就被“和平军”抓了。黑子和栓子带路,四个“和平军”来了。领头的是侯三强,村民侯老八的二儿子。侯家和薛柺子家为地的事儿“打冤家”,侯老八大儿子死了,凶手是薛柺子家的长工。薛家不交人,说:“给钱行不?”薛家后来都被杀了,侯三强跑去娶了土匪胡八顶丑的女儿,条件就一个,杀了薛家人。侯三强在京城上学堂,精通国学,村民叫他“司马懿”。

侯三强长得好看,玉树临风,穿着短靴子,深蓝色的西服,白白净净地一个人。侯三强说了些我们小孩听不懂的事儿。原先的那些官员都被汪先生罢免了,逃去四川了。侯三强说:“徐族长,你带大家回村吧。我们在村外学校驻扎,和村民没关系,不会干扰大家。...”天黑了,山路弯弯,怕狼袭击,明天下山。

晚上山里凉,村民点了篝火。小孩在一边儿玩火。大人忧心忡忡,一个说:“那,日本人要常住?”没人知道。怕日本人万一开枪,下山时叫青壮年人走在前边,男老人走中间,奶奶们、妈妈、姐姐走后头,和小孩们一起。徐姥姥八十了,脸上都没褶子,说:“俺在前边,他们要开枪,俺不怕这个,你们就跑。”徐姥姥带队,到了山下,侯三强和日本吉野少佐骑在马上,带了六个“和平军”和六个日本兵。我们几个小孩在人群里往前蹿,看日本人。他们个子矮,很结实,军服绷得紧紧地。回到村里我们才知道胡八跟随新政府了。侯三强追随岳父,给吉野做翻译官。吉野一说话,墩子说:“呀,我咋能听懂日语啊?”小凯、我都能听懂。马上我们都笑了。吉野说的是中国话。他是日本“屯垦民”的后代,在东北长大的。

日本人在村外废弃的小学建了寄养转运中心,墙老高,四个角上有炮楼。最吸引我们的是探照灯,一有动静探照灯打开了,照的老远,天空都亮了。我们就弄出动静让探照灯亮起来。侯三强说:“你们是不是缺心眼啊?要是岗哨把你们当坏人,开枪不就打死了?”侯三强说的还真是。墩子说:“三强哥,吉野太君会说中国话,你咋还给他当翻译啊?”我们就是些小傻孩,侯三强懒洋洋地说:“三十多日本人,就吉野一个人会中国话。”我们就明白了。大人碰上日本兵抓紧走开了,小孩们不走,看看日本兵的枪、弹夹。

我们吃了日本糖,是侯三强给的,说:“日本糖。”我们把糖块分了。墩子说:“呀,真甜。”我给二丫留了两块,她是我妹,小我一岁。二丫说:“不会有毒吧?”,二丫剥了块搁进嘴里漱啦,说:“还行。”二丫抵触日本人,不是爱国那种,乡下小孩不懂这些。二丫眼里日本人难看,小个子,“罗圈腿”,龅牙的多,特别丑。

日本人和“和平军”来了半年后,寄养站叫“忠义救国军”给炸了,地动山摇,村民们吓坏了,都在家里卧倒。第二天好几辆日本坦克穿过村路朝前边去了。寄养站被炸的事儿给大家叽咕了一天。过了两天就发生了吉野胸前挎了把冲锋枪的一幕。

第二天中午“和平军”入户村民家搜查和统计人口。三个“和平军”,两个日本兵一组。侯三强不固定地跟哪个组,说:“大家别紧张,配合一下就好。”搜查我们家时,侯三强和我爹说丢了只冲锋枪。吉野把枪弄丢的,他去日本料理店喝酒喝多了,把枪掉了。黑子和栓子说这事儿诡谲,为啥诡谲,他俩也不知道。日本人和“和平军”抓了六个人,有族长、我爹也在其中。老进士徐怀义七十了,也抓了。墩子爹和小凯爹也在被抓的人中,还有黑子和栓子。

我和墩子、小凯去找侯三强,他说:“你们小孩别参与这些事儿。”墩子说:“那俺们爹会怎么样啊?”侯三强的话吓人,说我爹他们都接触过那支丢失的冲锋枪。要是不说实话,会被枪毙。侯三强的样子像跟我们这些小屁孩说不着。他的意思大家追随他们,就是一家人,和他们做对,就是敌人。侯三强走了。小凯说:“被抓的人会不会和国军是一帮的啊?”我回家问了娘,娘说:“具体我也不知道,你爹他们有可能和那边有接触。”二丫担心爹被枪毙了,说:“你们不找鲁克问问?”呀,真是的。我跟墩子、小凯说了二丫的建议,他们也把鲁克忘了。鲁克是个怪人,从山崖上掉下来,我们几个冲上去接他。鲁克自己落地了。鲁克眼睛是褐色的,皮肤青白,没有表情。他年纪不大,到底多大不知道。墩子说:“哥哥你真厉害啊。摔不死呀。”鲁克说你们很愚蠢,不学物理吗?物理是啥,我们都不知道,猜是种武功。鲁克说要是他真坠地,我们救不了他,自己还会被砸死。鲁克离开时说:“我还是算欠你们一个情,要是有事儿需要我,到此喊我就行。我叫鲁克。”我们都觉得鲁克像个鬼魂,没准备再搭理他。

墩子说:“咱们去找他下看。”我们就去黑风岭了,喊:“鲁克,我们找你有事儿。...”鲁克从一块岩石后头出来了,挺吓人的。我们七嘴八舌地说了冲锋枪和家里人被抓的事儿。鲁克没一点儿久别重逢的高兴,说:“你们要我做什么呢?”小凯说:“帮我们把人救出来吧。”墩子说:“把日本人都杀了。”鲁克说:“你们一个小地球,就一种人类。什么蒙古人、日本人,都是你们自己编撰的。你们没有变成人类的时候没有这些事叫法。”

我们听不全懂。墩子说:“那哥哥你不是人类啊?”鲁克说他是克苏鲁人,说:“我不保证救你们的家人。你们本来连一百年都活不了。”鲁克的意思,就算我们的亲人亡故了,不过是少活了十年二十年。我们听糊涂了,面面相觑,后来我们决定冒险,答应了爹爹们万一死去不怪他。鲁克说一小时后会有狼群出没,我们就一路战战兢兢地回去了。回去的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好像都知道自己的罪恶,把爹爹那些被抓的人抛弃了。二丫听了,说了叫我目瞪口呆的话,说:“这个鲁克说的有道理。”二丫说侯三强要娘劝说爹爹投降。我心跳了,说:“娘去了?”娘和侯三强说我们爹执拗,不会听女人的话。我爹不是意志强大的人,祖上追随过蒙古人、通古斯满人,都当过小官。二丫说:“娘怕爹做这样的事儿,村民会说啥。”晚上族长儿子来说有两户人家招供了,他们捡到了那支冲锋枪,承认了他们和忠义救国军的人一起吃过饭。族长的儿子问我们家的意见,是硬抗下去,还是也承认了。

娘为难了,我爹要是出卖别人,我娘宁肯爹牺牲了。现在日本人都知道了,是不是还不承认,非要丢了我爹的命,我娘不知道咋办了,说:“你爹是什么意见?”族长儿子说:“他拿不定主意。”我问二丫:“你说呢?”二丫说要是她,绝不投降。二丫很想见见鲁克,我答应下次见了鲁克问问他。

晚上我老想起鲁克的话,拿不准鲁克到底是什么人。黎明前发生了巨大的爆炸,比上次寄养站被袭击还猛烈。我跑出屋。寄养站那边的天空都给燃烧的光照亮了,是种七彩的光。二丫说:“咋和礼花似的啊?”早上村民说寄养站没了,日本人和“和平军”都没了。我们跑去看,寄养站变成了岩石溶化后的模样了,特别震撼。我爹和黑子、小凯都活着,爆炸发生时他们不在寄养站,被押去审问了。侯三强也没了。

我、墩子和小凯都断定是鲁克干的。我们去找他。鲁克说:“以后你们得用自己的智慧解决发生的问题。”鲁克说冲锋枪的事儿,是侯三强编撰的。他深谙儒学,大学学的化学。寄养站被炸,他怀疑一定有村民参与了。侯三强在枪身上涂抹了特殊的分子,所有摸过枪的人都会留下洗不掉的痕迹,用专门的手电一照,就知道谁动过枪。鲁克说的话很震撼。回去的路上我才想起二丫的事儿。我只好和二丫说鲁克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日本人来了个调查小组,惊骇地龅牙都露出来了。石头都溶化了,一个人也没有,连尸体也不见了。日本人很惶恐,他们断定这是外星人干的,给死去的鬼子和“和平军”做了公祭就走了。

到战败那天,日本人没再来徐家堡子。人类还是不停地打仗,每天都打,鲁克说的那些话没有用。三年后我参军打内战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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