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思录》98
卷之七出处进退辞受之义5
24门人①有居太学而欲归应乡举者。问其故,曰:蔡人鲜习《戴记》,决科之利也。先生曰:汝之是心,已不可入于尧舜之道矣。夫子贡之高识,曷尝规规于货利哉?特于丰约之间,不能无留情耳。且贫富有命。彼乃留情于其间,多见其不信道也。故圣人谓之“不受命”②。有志于道者,要当去此心而后可语也。③(《河南程氏遗书》卷四,页一上)
叶采曰:“鲜”,甚少也。得失有命。妄起计度之私,是利心也。故不可入尧舜之道。(《近思录集解》卷七,页九)
朱子尝论科举云:非是科举累人,自是人累科举。若高见远识之士,读圣贤之书,据吾所见而为文以应之,得失利害,置之度外,虽日日应举,亦不累也。居今之世,使孔子复生,也不免应举,然岂能累孔子邪?(《语类》卷十三,第一五七条,页三九二/二四六)
〔译文〕
门人里有在太学读书还打算回老家参加科举考试的,问他是什么原因,他说:蔡地之人很少有学习《礼记》的,这样在考试的时候比较有利。程颐对他说:你有了这样的想法,就已经不能学到尧舜相传下来的圣人之道了。比如子贡,具有非常高远的见识,哪里只是关注经商的利润?只不过是在富裕和贫乏之间不能不加以留意而已。况且人的贫与富都是命运决定的,留意于贫与富,可见他对道义就不是特别相信。所以孔子批评他 “不相信天命”。有志于学习圣人之道的人, 一定要去除这种思想,才能和他讨论圣人之道。
批注:
①此门人为谢良佐。参看卷二,第二十七条,注④。
②《论语·先进第十一》第十八章。孔子谓子贡曰:“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
③《河南程氏遗书》此段“决利”以上曰:“人有习他经,既而舍之,习《戴记》。问其故。曰“决科'云云。”与此条异。又《河南程氏遗书》有注“一本云:明道知扶沟县事,伊川侍行。谢显道将归应举。伊川曰:“何不止试于太学?”显道对曰:蔡人鲜习《礼记》,决科之利也。”先生云云,显道乃止。是岁登第。”
笔记:
这段话直指儒家核心命题——“义利之辨”。它提醒我们:
真正的学问与人生,不应是精明的算计,而应是坚定的求道。
错误态度:
“学习只为考试,工作只为赚钱”——沦为功利的奴隶。
正确态度:
“学习为明理,工作为尽己”——在谋生中不失精神追求。
唯有超越功利心态,才能如子贡一般,既通世事,又守大道。
25人苟有“朝闻道,夕死可矣”①之志,则不肯一日安于所不安也。何止一日,须臾不能。如曾子易箦②,须要如此乃安。人不能若此者,只为不见实理。实理者,实见得是,实见得非。凡实理得之于心自别。若耳闻口道者,心实不见。若见得,必不肯安于所不安。人之一身,尽有所不肯为,及至他事又不然。若士者,虽杀之,使为穿窬必不为。其他事未必然。至如执卷者,莫不知说礼义。又如王公大人,皆能言轩冕外物。及其临利害,则不知就义理,却就富贵。如此者只是说得,不实见。及其蹈水火,则人皆避之。是实见得。须是有“见不善如探汤”③之心,则自然别。昔曾经伤于虎者,他人语虎,则虽三尺童子,皆知虎之可畏。终不似曾经伤者,神色慑惧,至诚畏之。是实见得也。得之于心,是谓有德,不待勉强,然学者则须勉强。古人有损躯殒命者,若不实见得,则乌能如此?须是实见得。生不重于义,生不安于死也。故有“杀身成仁”④。只是成就一个“是”而已。(《河南程氏遗书》卷十五,页三下至四上)
问:“朝闻道,夕死可矣。”朱子曰:所谓夕死可者,特举其大者而言耳。盖苟得闻道,则事无大小,皆可处得。富贵贫贱,无所往而不可。故虽死,有死之道也。(《语类)卷二十六,第八十七条,页一O六二/六六一)
贺孙⑤问:曾子易箦,当时若差了这一着,涣做闻道不闻道。曰:不论易箦与不易箦,只论他平日是闻道与不闻道。平日已是闻道,那时万一有照管不到也无奈何。问:若果已闻道,到那时也不会放过。曰:那时是正终大事。既见得,自然不放过。(同上,第九十一条,页一O六四/六六二)
又曰:伊川曰:“实理者,实见得是,实见得非。”实理与实见不同。今合说,必记录有误。盖有那实理,人须是实见得。见得恁地确定,便有实见得,又都闲了。(同上,卷九十七,第一O四条,页三九七四/二五O一)
先生顾陈安卿⑥曰:伊川说实见,有不可晓处。云:“实见得是,实见得非。”恐是记者之误。“见”字上必有漏落。理自是理,见自是见。盖物物有那实理。人须是实见得。义刚⑦曰:理在物,见在我。曰:是如此。(同上,第一O五条,页三九七四。又卷二十六,第九十条,页三九七四/二五O一)
〔译文〕
一个人如果有“早上听闻圣人之道,晚上就可以坦然面对死亡”的志向,那么他就不会在他所不愿意待的地方待上一天时间。何止是一天时间,片刻也不可以。比如曾子在临终前换掉按照礼仪他本不应该铺的席子,这样才能内心安宁。人如不能这样,是因为没有看到真实的道理。真实的道理,就是可以真看到正确,真看到错误。凡是真实的道理,是真正从内心获得的,自然就不同了。像那些只是耳朵听到、嘴里所说的道理,并不是内心真的明白。如果是从内心真的明白, 一定不会安于他们不应该处的地方。同一个人,在某些事情上不愿意做,但别的类似的事情却又会做。比如一些士人,即使杀了他,他都不愿意 去干穿洞翻墙偷盗的事,但其他类似事情他就不一定不去做。 至于读书人,没有不知道讲说礼义的;又如王公大臣,都能够讨论官位等富贵荣华是身外之物,但真面临巨大的利害关系的时侯,就不知道应该遵照义理而行,反而选择富贵。这样的人只能 嘴上说一说,内心并不是真明白。至于赴汤蹈火这些危险的事,人们都知道要躲避,这是真的明白,必须要有“见到不善的事情,就好像把手伸进沸水”一样的用心,那么境界自然就不同了。过去曾经被虎咬伤过的人,别人提到老虎的时候,哪怕是三岁的小孩子,都知道老虎可怕,但是终究不同于曾经被老虎咬伤过的人,他神情恐惧,是真的害怕,因为他真的明白那种可怕。真正从内心获得的,可称为有所得,不需要努力。但学者却需要努力。古代那些舍生取义的人,如果不是真明白,怎么能够做得到?要真正明白生命没有道义更重要,活着没有死去更安心才行。所以杀身成仁,只是成就一个正确而已。
批注:
①《论语·里仁第四》第八章。
②《礼记·檀弓上》第十八节,曾子病革,举扶而易以身分相应之箦。反席未安而没。
③《论语·季氏第十六》第十一章。
④《论语·卫灵公第十五》第八章。
⑤即叶味道(嘉定十三年进士),初讳贺孙,朱子门人。录《语类》问答达三四百条,问答亦在百条以上。为永嘉学派之始。参看拙著《朱子门人》页二七九至二八O。
⑥即陈淳。同卷五,第十六条,注②。
⑦即黄义刚,字毅然。录《语类》问答六七百条,问答亦过百条。参看拙著《朱子门人》页二六O至二六一。
笔记:
真正的道德,不是“知道”,而是“体认”——如同畏惧老虎、厌恶恶臭一般,自然而然地践行正义。
对个人:需不断修炼,让“理”深入人心,直至“从心所欲不逾矩”。
对社会:应培养“实见真理”的文化,而非空谈道德。
这种思想对今天的我们仍具深刻意义:唯有真心相信,才能坚定践行;唯有知行合一,才是真正的德性。
净心斋笔录
二0二六年七月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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