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并无好坏之分,一出生即具备本能与天赋;而社会,并不像卢梭说的使人堕落,而是磨炼人,使人日趋完美;但是,人的自私使人欲壑难填。——巴尔扎克
人心是复杂的,不论对什么样的人内心世界的认识,都不可能识其真相;人心是多面的,不论用什么样的方式、从什么样的角度审视,也很难窥其全貌。正是如此,不论是对古人的认识,还是对现代人的了解,我们都应该秉持“难穷尽所有”的发展观。再则,随着许多沉睡的详实资料的面世,为人们更好地了解和认识“过去人之心”提供了有力的依据。
《乱世人心》是押沙龙所著的探讨“历史十字路口的人性抉择”的新作。关于“人心”和“人性”的探寻,自古而今,从未停止过。伦理学的、社会学的、人类学的,各自依凭的介质不同,选择的角度不同,进而就有了不一样的“人心”昭示。作为社会的人,拥有一颗什么样的心,用什么样的心性与周遭打交道,一方面取决于所生活的社会环境,一方面源自内在的秉性习气。再者,人本身就是复杂的动物,其心性同样是复杂多元的。基于此,对“人心”,尤其是对生在乱世的人的“人心”的求索就更加困难。不过,即使无法识得全貌,能够窥见冰山一角,对于活在当下的人也大有裨益。——“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见贤思齐,不贤内省”揭示的是读“乱世人心”的价值。而要真正实现“开卷有益”的阅读目标,只有走进十七位入选的主角的世界。没有正式进入作者叙述的每个主角的文本之前,先看作者书写每位角色使用的标题:黑色乌托邦-商鞅、错想未来-孟子、尊严之剑-荆轲、站在新时代的门槛前-司马迁、人到底为什么要做好事-范滂、强人的魅力-曹操、心头的柔软之地-嵇康、活在童话般的虚拟世界里-李白、开会不在场的后果-张邦昌、并不昏庸的“奸君”-赵构、谁是英雄-文天祥、如何讲好一个大故事-嘉靖、人间的戾气-王夫之、“弱鸡”式男权-蒲松龄、尖刻的理想主义者-吴敬梓、一座巨大的深渊-鲁迅、世间的义人-魏特琳。从作者在浩繁的历史人物画卷中精心挑选的对象以及对每一位主角书写冠以的名称可以看出,不论是从对象的挑选上,还是对选取对象的书写上,都很有匠心。
就入选的对象而言,作者以时间为经线,从古而今;以不同的社会角色为纬线,有君有臣(商鞅、孟子、荆轲、司马迁、文天祥、王夫之,张邦昌、赵构、嘉靖)、有官有民(商鞅、李白、文天祥、蒲松龄、吴敬梓)、有小众化人物有大众共识性的(范滂、张邦昌、魏特琳、李白、鲁迅)、有忠有奸(文天祥、曹操)、有善有恶(范滂、嘉靖)。正是这种经纬的交织,构成一幅斑斓的“乱世人物”的画卷。至于作者对每一个人书写采用的方式,有的从共识性的角度带领读者“温故而知新”;有的另辟蹊径,挖掘人物鲜为人知的地方;有的聚焦角色所经历的一些事情;有的则以某件事情为书写点,关联与之相关的人和事……这种多角度、多元化的书写无疑让作品表现出别样的韵致,其对“乱世人心”的探寻与剖析让人产生耳目一新之感。这一点从作品背面封页的内容概要可见一斑:“17位左右中国历史转向的关键人物,穿越华夏震动。巨变的大时代,以人心的起伏,重绘一幅关于历史演变的路径图。历史,终究是人物谱写的历史。当每个人命运与跌宕乱世相遇时,是非、黑白,不复存在。一边是个人的选择与信仰,一边是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究竟是人影响了历史,还是历史影响了人?以历史返观现世,从他心返观己心。这不仅是一次对‘过去’的重温,更是一次对‘当下’的反问——站在时代更迭的十字路口,有多少人真知道自己的心呢?原来,所有的选择,都有着尤难分说的为难和逼不得已的坚决。”
很显然,要真正理解作品的“以历史观照当下”的因寄所托,只有进入作品内部与角色对话。张邦昌对于读者来说知之甚少,但是因为他的存在,才让中国的历史没有发生断裂。尽管是被动当了一个多月的“大楚皇帝”,但是就是这短暂的时间把南宋的历史连接为一个整体。由大臣变成皇帝,不是他主动蓄谋而得,而是被推上火炉上炙烤。因为受所谓“忠君爱国”思想的束缚,南宋一众老臣在二帝被俘时“遍地哀嚎”。国不可一日无主,一次紧急会议,缺席会议的张邦昌被推上龙椅。纵使张邦昌百般拒绝,但是终究拗不过众大臣的苦口婆心的劝说。在坐皇位也不是,不坐皇位也不义的二难抉择中,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南宋的子民,张邦昌极度不情愿地穿上龙袍。赵构为帝,在帝位慢慢巩固之后,开始秋后算账,即使张邦昌万般解释,也于事无补,终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身为臣子,张邦昌恪守臣子的本分。被做皇帝,也是为了南宋的江山子民,落得如此的下场,让人嘘唏。反观那些大臣,口口声声说着满口的仁义道德,一旦要说真话、实话,伸张正义时,他们却夹起尾巴,有甚者还煽风点火、落井下石。道貌岸然的外皮包裹的是一颗肮脏污秽的心。两相比较,被做皇帝的张邦昌要比他们光明磊落得多。
张邦昌之心与众老臣之心在大是大非面前孰明孰暗一目了然。而为读者熟知的孟子、司马迁、李白、蒲松龄、吴敬梓等人,人们共识性所了解的和作者挖掘的不是重合,而是互补。孟子的诡辩、司马迁的“不拘于史法,不囿于字句”、李白的过于自恋、蒲松龄“弱鸡”式的男权、吴敬梓大骂科举考试……不可否认,作者对这些人“人心”的二度解码视角是独特的。这种独特性不是捕风捉影,更不是“妄言”,而是从有关他们生平记录的史料中“读出”的。很显然,作者的这种“察他人之所未察”的洞察力,无疑让这些人的形象变得更加丰满。而作者对鲁迅先生的书写,是以“序言”中的“试炼”引入,以先生是“一座巨大的深渊”起笔。“鲁迅文字里有种奇特的氛围,坚硬如石,浓郁如酒,懂与不懂都会受到冲击。”从对先生的评价中可见,作者对先生投注的特殊情感,同时也可以看出对先生“人心”的探寻,则是以先生的作品为抓手。在作者看来,最能窥见和触摸先生内心最柔软的是他的散文诗集《野草》。“文学史有三大遗憾,一是《红楼梦》未完,二是《野草》太短,三是《诗经》孔子删得太多。”引述王鼎钧的话,从一个侧面反映出作者对先生的《野草》的赞许。散文也好,散文诗也好,杂文也好,这些都是鲁迅先生真性情的书写,从这些作品的字里行间我们能够认识一位铮铮铁骨的真汉子。除了直笔的自我表现,先生的小说《故事新编》则以曲笔的方式透视自己无法言说的东西。其实,先生借小说映照国运民生人心,意在表达自己的情感,透析自我的“人心”。作为带有自况性的《铸剑》中的黑衣人所表现出的不屈服于黑暗的勇毅,其实就是先生自我人格的写照。
生逢乱世,每一个人都无法置身“乱世”之外。他们为了自保,用自己的方式与周围世界周旋着。有时候是“直面惨淡的人生”,有时候是“戴着面具”。不论是长驱直入式的奔袭,还是指桑骂槐式的揶揄抨击,他们在外铄自我心性的过程中,让人们较为真切地感受到那颗没有失去温度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