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来自淘故事，经作者授权发布；作者：孤月晚成
（一）
“儿啊，脸还疼吗？爸再不打你了！”说罢，父亲竟老泪纵横了起来。
我心头一暖，眼泪流了下来，伸手搂住了父亲，看着他满是皱纹的额头，嘴亲了上去……
“啪！”一个嘴巴把我从梦中抽醒。
“你亲我屁股干啥？真是中邪了！”父亲嘴里嘟囔着，身子猛地从炕上坐起。
窗外黑洞洞的颜色，像极了此时父亲的脸。
父亲没了困意，坐在那吧嗒吧嗒地抽起了旱烟……
我捂着麻木的脸，眼睛紧闭着，眼泪却不争气地从眼角流了下来。
父亲抽烟的同时，嘴也没闲着，骂骂咧咧地没完没了……
母亲实在忍不住说了父亲一句，这下捅了马蜂窝，噼里啪啦地瞬间，他将触手可及地东西摔了一地，叫骂声划破夜空、冲破天际……
姐姐和我紧紧的蜷缩在母亲身边，心跳和急促的呼吸混在了一起。
直到天色微微亮，屋内终于恢复了平静。此时，似乎能听得见窗外歪脖子果树的叶子滑落地声音……
“老公，快点儿，姑娘都着急了！”媳妇催促的声音一下子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来了来了，这就下去。”我急忙回复楼下媳妇的催促，一边整理下情绪出门。
十一长假，我打算带媳妇和女儿回趟老家，那个终生“难忘”的地方！
（二）
说实在的，自女儿出生以来，我是真的不想回老家。但考虑我和媳妇也正要备孕二胎，在爷爷的建议下，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回老家一趟！
临行前，我检查了一下给母亲买的心脏药、降压药，给父亲买的中华烟，给爷爷买的礼物都放在了车里。
行驶在高速上，女儿唱着歌，媳妇伴着奏，我感受着温暖和忐忑。
“老公，前面堵车了，你慢点儿！”媳妇提醒着，我慢慢降速，停在了长长的车龙后面。
“老公，你好像有什么心事儿？”媳妇问道。
“没事儿。”我心不在焉地回应着。
一个小时过去了，车依然堵着动弹不得。
“爸爸，我着急了，什么时候能到爷爷奶奶家啊！”女儿等的不耐烦了。
我胡乱地安慰了女儿几句，女儿和媳妇又兴高采烈地玩了起来。
然而，我真的不着急。回老家对我来说，就是期待和抗拒的结合体，不紧不慢的节奏似乎更适合我。
天黑了，到家了。
父亲的热情超乎我的想象。
母亲有忙不完的活，即使这样，仍然准备了满满一桌丰盛的晚餐。
一家人坐在一起，气氛和谐的似乎让我有些不习惯，尤其是父亲看着我的女儿，流露出一抹从不轻易让人懂的笑容。
饭后，母亲从冰箱里拿出几颗红通通的海棠果给女儿。女儿还未见过这种果子，轻轻地咬了一口，糖心就透了出来。女儿美美地吃着，就像我小时候那样。
海棠果就是我家窗前那棵歪脖子果树结的。
（三）
这棵果树，据说是母亲和父亲结婚那年栽的，比姐姐还大一岁。
转年姐姐出生，母亲只高兴了一天，之后的很长时间都是以泪洗面。
爷爷的思想很是重男轻女，看出生的姐姐是个女孩儿，将怨气归咎于母亲栽的那棵果树。
他和爸爸说，这颗果树是个祸根，让他抱不上孙子。
父亲对爷爷言听计从，回家就整整骂了母亲一天一宿，还发了疯似地砍起果树。
整棵果树的树头被砍断了，父亲才算出了气，回屋倒头大睡。
母亲则只能默默流泪，那时她还在坐月子。
转年开春，母亲怀孕了，就是我。
当母亲在种园子的时候，他意外发现那棵果树从仅存的根部旁又发出了新芽。
母亲就经常偷偷地给果树浇水，默默地看着它，就像看着她肚子里的我一点点地长大。
我出生的那晚，接生婆兴高采烈的宣布是个带把的。
爷爷高兴了，父亲似乎也高兴了，母亲长舒了一口气。
那棵果树也得以幸存，在母亲的呵护下偷偷地长大。只不过长成了一棵歪脖子树。
尽管这样，这棵树似乎感恩母亲的再造之恩，结出的果子又大又甜！
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或是因为我家太穷，这棵果树结的果子，就成了母亲所能给我们的最好的礼物。
后来，姐姐、我和妹妹都长大了，离开了家。这棵果树已然成为了母亲的第四个孩子。
（四）
女儿还在美美地啃着手里的海棠果，爷爷来了，进屋也不坐，目光在女儿身上打量一番后，自言自语道：“哎！这要是个带把的该多好！”随后转身就走了。
媳妇听了爷爷这句话，脸色有些难看了。
记得媳妇曾说我是个好老公，没有重男轻女的思想！也正是因为这点，媳妇才答应我要个二胎，不管怎样，只为女儿长大了有个伴儿。
“晚成啊，当年我砍了那棵果树，才有了你！”父亲的话一出，母亲顿时意识到什么，瞟视父亲一眼，若有所思地走出屋子。
第二天一早，父亲带了一把锯回来。
“这棵树得锯掉。”父亲的语气坚定的不由分说。
母亲一看，急忙慌乱地跑到果树前，用她瘦小的身体护住果树。父亲上前与母亲撕扯了起来。在与母亲不断地撕扯下，父亲发起了疯，像个冲锋的战士，不顾一切地往上冲。
女儿没见过这阵势，眼睛巴巴地看着这场大戏。媳妇则将目光转向了我。
而我，傻傻地站在那呆若木鸡，类似的场景陪伴我从小到大。
随后，母亲的哭泣声和父亲的叫骂声铺天盖地而来！
对，这就是我家的味道，那个熟悉的味道！
虽然我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儿，那又怎么样？
我恨自己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为什么来到这个家。我的家也并没有因为我这个男孩儿的降临而减少硝烟和战争。
第一场，父亲竟出奇的败下阵来！
“晚成！这个事儿得你自己办！”父亲气喘吁吁的、用命令的口气把锯扔给了我。
我鬼使神差班地捡起了锯向屋外走去。母亲仍然满脸泪痕地护在树前。
在我地央求下，母亲答应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让我锯掉几根树杈。
父亲见了，竟然更怒不可遏地冲我吼骂起来！
“完犊子玩意儿，白养你了！你就不能把它锯掉！”父亲喋喋不休地叫骂，我一气之下将锯摔到了地上，转身回屋。
父亲见状，骂的更凶了！
“你他妈的畜牲！白他妈地供你上大学了！你他妈的……连个儿子你都生不出来……我他妈的还不都是为了你！你他妈地给我滚！”在父亲的凌厉攻势下，我气血上涌，脑袋嗡嗡地轰鸣。
“我滚，我现在就滚！”说着我开始收拾东西。
父亲像个咆哮的狮子，紧随我冲进屋子。
“把你买的东西全拿走！你个畜牲，给我滚，再也别回来……”叫骂着将那条中华烟重重地摔在了我的眼前。
母亲看我要走，扑过来紧紧地抱住我。
“儿子，你别走！你别走！”母亲哭着、哀求着。
我用力甩开母亲，冲着媳妇喊到“收拾东西走！”
不知何时，女儿吓得哇哇地哭了起来！
我再也控制不住，冲着父亲咆哮起来。
“我就是畜牲，我是被你逼的！我在这个鸡犬不宁的环境下长大，我不想让我女儿和我承受一样的精神折磨……”
噼里啪啦……父亲边骂边摔东西……
“儿子，别走！不然妈活不了了，妈求你了！妈给你跪下了！”母亲又紧紧地抱住我，哭着哀求……随之母亲的心脏病犯了，血压也升高了，瘫坐在了地上。
我坐在了屋内窗前的凳子上，晒着秋老虎，郁闷地抽着烟……
媳妇扶起母亲吃了药，然后带着母亲和女儿去了院子里。
父亲在另一个屋子不停地骂着……随后又是不停地抱怨生我养我的不易……
终于熬到天黑，父亲似乎仍没有停战的意思，喋喋不休地嘟囔着……
在父亲一天的攻势下，我头痛欲裂，躺倒在炕上，用被盖住头。
父亲来到我身边，一把掀开被子，命令我认真听他“念经”。
不知到了何时，屋内终于清净了。母亲、媳妇和女儿都回屋了。
我了解父亲，远远比他了解我。我知道明早他还得继续。
我呢，则只有静静地看着窗外，听着歪脖子果树的叶子沙沙的声响，等待着如同奔赴刑场一样的黎明……
（五）
“晚成，起来！”一大早，父亲就在叫我。
我勉强地睁开眼睛，虽然根本就没有睡。
我刚穿上衣服，父亲就又不出我所料地“念起了经”，甚至情绪一上来，还会骂几声，然后继续“念”……
“……哎呀，我从小身体就不好，生你养你、供你读书，我挨了多少累……我他妈的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畜牲……就那一棵树你都锯不掉，你还能干啥？怎么养你这么个废物……”
我知道，父亲身体不好，体弱多病，在我的记忆里，他因为身材瘦弱，没有人愿意和他合伙干活。
我知道，老天是公平的，当他给你关上一扇门时，一定会给你打开一扇窗，只不过他给父亲打开的是天窗。
老天没有给父亲巨大的力气，却给了他巨大的脾气，发火、骂人、摔东西他有无限的潜能。
“……晚成，今天要不把这棵树锯掉，我就和你没完……”父亲加大了嗓门，完全不顾及仍在熟睡的女儿。
我气血翻腾，拿起地上的锯冲出了门外，正好撞上了门外忙碌的母亲。
我和母亲说了句“我去锯树。”
母亲急忙扔掉手里的活，护在了树前。母亲眼眶发黑，显然她一夜都没睡。
“不让我锯树，我就锯自己的脖子。”说着，我将锯对着自己的脖子。
母亲慌乱了，双手无处安放地看着我，既想护住树，又怕我真的做了傻事。
最终，母亲妥协了！默默地转身离开了，眼泪顺着泛黑的眼眶下奔涌而出……
我狠心地锯在了树上，心里憋着的怒火，此时一股脑地发泄着……我发恨地一定要锯掉这棵祸根……
我知道，我已经变成了恶魔，心理扭曲、变态的恶魔，却不是今天才变成这样的。
“爸爸，你要不要吃果果？”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也不知道怎么就忽然跑到我了的身边。只见她手里握着一颗又大又红的海棠果递到了我的面前。
我怔了一下，手里的锯停止了动作，看着女儿的神情，我锯不动了。
我决定离开这个家，立刻、马上！
（六）
母亲一边哭着一边做着饭，父亲一边骂着一边抽着烟，而我一手拉着媳妇一手抱着女儿上了车。
我大脚油门急驰，逃离了这个家、这个村庄，逃离了这个让我充满了梦魇的地方！
耳根终于清净了，但我知道，我的这个家斗争不会停止，那棵歪脖子果树的命运定会终结！
因为，我对父亲的了解远远胜过父亲对我的了解。
（七）
转天上午，爷爷给我发来一条微信。
我打开一看，一条视频，一句话。
视频里，那棵歪脖子果树已躺在地上，树根也被父亲挖了出来。
一句话“树已解决！”
我会心地一笑，给爷爷回了个“胜利”的手势！
耳边似乎又响起母亲阻拦父亲的哭泣声和父亲没完没了的叫骂声。
不管怎样，爷爷说的是对的！这棵树就是祸根！
我要和媳妇尽快备孕，抓紧造娃，这回我坚信一定会生个儿子！
……
两年以后，媳妇顺利生下一个男婴。
只不过媳妇、男婴已经和我没有关系了。
此时的我满脸污垢，一只手握着一年前媳妇给我的休书——离婚证，一只手握着早已喝干的酒瓶，晃晃悠悠地走在寒冷的黑夜里，一会儿哭着、一会儿笑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