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我从小生活的院子是间银行大院,院子正中央是一棵五人才能合围的老槐树,与院同寿。十岁那年,老槐树在一场罕见的暴风雨中摇摇欲坠,斜挎在停车库和对面5楼中间,盘根之深掀起的土地甚至把十米开外的柏油路分割成碎块。一周后,一个深夜回家的邻居阿姨,骑车路过斑驳的柏油路时摔倒,摔断了肋骨——她不过是因为生产任务紧张临时被安排加了个班。
阿姨被送去医院的消息传播开来,老爸明令禁止:不准靠近老槐树!
可假期的某天多云转阴加上北方的夏天燥热沉闷,活泼好动的自己口干舌燥之际还是打算越过老槐树,直奔自来水水房。大快朵颐后还不忘顺便用凉水冲一下头,心满意足准备从水房出来的时候,我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滂沱大雨顷刻而下。正准备冲出去时,一个娇小瘦弱的身影从侧门扭身进来。我的同桌许小麻正拎着伞,“你没有伞就早说嘛,我有呀”
许小麻喜欢我,我敢断定。我说你不用解释太多,我都懂,但我给不了你承诺。我是风里来雨里去的男子汉,渴了就敢喝生水,还敢用凉水浇自己的头,你刚刚也看到了。另外我喜欢大眼睛的,你眼睛太小。
许小麻听完只是笑笑,笑起来两只眼睛眯成了缝,鼻翼两侧有雀斑,“嘿,走吧。”——许小麻本名许心竹,但那些年给同学取外号正是小男孩们为了彰显自己的主导权的行为。
-1.银行大院西北门出去就是一条百年老街,叫清代一条街。也正是因为有这个光环,又靠近沈阳最大的商业中心中街,街边停满了卖各种小商品的铁皮房,许小麻的奶奶就在这里租了个铁皮房卖书报杂志。童年有限的记忆里,许小麻是唯一一个从幼儿园到小学再到补习班里都能跟我搭上关系的人,仿佛知道我每一步的去向。
年少的我因为外表老实,成绩离奇,是那种不用学习就能考第一的离奇,深受老师和家长们的喜欢,这也让我更加有恃无恐——曾经有很多纯真的女同桌坐在我旁边,我却没有珍惜,等我把她们全部欺负跑了,我才后悔莫及。
许小麻二年级转到我们班的时候,刚好坐我旁边的空位,反而成为了与我相处最和谐的同桌。起初我也习惯性地欺负许小麻,往她文具盒里放虫子,她当堂惊叫,老师问怎么回事儿,她都说没事儿。她见我偷偷在院子里点火玩,也不会向大人告状。中午热饭盒,许小麻也会铺一张废草纸在我桌布上,还提醒我烫。她甚至让我忘了历届同桌越刻越深的楚河汉界,午睡时肘越过界也不担心被铅笔尖儿扎,醒来反而见刘小麻像受气包似的缩在桌角。我担心自己要喜欢上其貌不扬的许小麻了——这很危险,我本该是风里来雨里去的男子汉,还敢用凉水浇自己的头。
四年级上数学课我手欠,用拼几何图形的火柴把新书包烧了个洞,浓烟滚滚。班主任要找我家长,其实我不怕,我只是心疼那书包,挨完揍肯定也不会给买新的。许小麻说能帮我补好,但得拿回家。书包被带回来时,西瓜太郎被烧掉的半边脸用米黄色粗布补得天衣无缝。许小麻说:“两块钱”“什么?”“两块钱”我拿出兜里仅剩的一块钱:“剩下一块钱下星期给你。”许小麻点头。她居然连个折扣也没给我。
风吹渐劲,老槐树的伤口奇迹般生出新芽,街道领导们本来还在讨论雇吊车把老榕树连根拔除——所有人都看到,它的树心明明早就空了。
日子久了,许小麻越来越神秘,每周总有几天请假。我问她为什么,她只笑,什么都不说。渐行渐远的距离感让我更恼火,决定不跟她说话,欠的一块钱也不还了。冷战的日子里,每天都能听到外面的施工队开始敲敲打打——清代一条街在整个返修,外面一排旧楼在安排拆迁。院西北门的那堵老墙被推倒,墙外盗版音像店的歌声不绝于耳,而刚好面向我家阳台。劣质音箱从早到晚只播一首歌,“把我的悲伤留给自己,你的麦丽素让你带走”,男人的声音赖唧唧,吐字不分平翘舌。我想,如果有天跟许小麻分手,我也会忍住悲伤,买一袋麦丽素送她,让她永远都记得我。经济条件允许的话,我买两袋。
1.大院里开始流行一个叫“骑士救公主”的游戏:选一个大家公认的漂亮女生做公主,把公主关进一个假想的城堡,魔鬼攻城,骑士保护公主。能被选作公主也正好满足了女生们的虚荣心,所以她们甘愿被关在最不像城堡的城堡——铁皮房。
我喜欢当魔鬼,而许小麻永远当不了公主。
彼时有些人已经先一步听说清代一条街要被整改为景区,丢下铁皮房的房租寻找新的生机去了。奚落零散的铁皮房,反而成了大院小朋友嬉戏打闹的乐园。而许小麻的奶奶还在铁皮房里坚持卖书报杂志,每次看到我在玩,都会笑脸相迎,高兴时甚至会送我两本童书。
学期过半,许小麻对我说:“我要转学了。”我问为什么。她不说,也不笑了。我才想起我还欠她一块钱。许小麻说:“不用了。”我说:“明天放学你跟我们玩骑士大战魔鬼保护公主吧,你当公主,我不当魔鬼了,我当骑士,保护你。”许小麻说:“哦。”我问:“你明天还来吗?”刘小麻说:“嗯。”第二天我的书包里装了一块钱、一袋麦丽素、一柄扮骑士用的塑料激光剑。刘小麻却再也没来。
许小麻消失第二天,我垂头丧气地回家,跟我妈说许小麻出尔反尔,害我都白准备了。我妈拿给了我一份报纸,生活版头条的照片里是许小麻和她的奶奶。报道用的是化名:小女孩父母在异国打工,奶奶长年患病,靠帮人缝补、卖书报为生,女孩需要直面家庭重担——后面没来得及看完就被刚回家的老爸抢过去了。其实不看也知道了,跟黄金八点档演的一样。窗外的音像店好像突然调高了音量,响起那首歌高潮前的一句:“我想是我不够温柔,不能分担你的忧愁。”
其实也怪不得许小麻,不出尔反尔的,那叫结义。在爱情里讲义气的人,就跟足份的瑞幸咖啡一样,一天比一天少见。那样的人你可能永远不会爱上,可你就是忍不住盼着能出现一个人对着瑞幸三叩九拜,把爱情当义气,从此不离不弃。
2.临近期末,老槐树的新枝丫日渐粗壮,清代一条街升级为景区的批文也正式下来,翻修工作夜以继日,所有的铁皮房都要被清理,包括那家音像店,也要拆迁。后来我知道了那首歌的歌名:《把我的悲伤留给自己》,演唱陈升。那句歌词的后半句是“你的美丽让你带走”,跟麦丽素没关系,是我耳朵有问题。期末考试前,我把买给许小麻的麦丽素吃了,再不吃就坏了。原来铁皮房的地方被划了几条线,成了露天停车场,再也没人玩救公主的游戏了。
本科毕业,小学同学建了个所有人的QQ群,有个头像在群里说过年要组织同学聚会,问有多少同学能去。我说我今年在南方过年,回不去了。不一会儿,那个头像弹出单独对话的窗口:你猜我是谁?我说猜不出来。对方回复:我是许心竹。我的手在键盘上犹豫半天才敲下三个字:许小麻?对方回复了一个掩嘴偷笑的小黄脸。她问我过得好吗,我也问了她,都是些近似自动回复的对答。
年后,她的窗口又弹出来,互相拜过年,她问我会回家工作吗,我说暂时不回,她问我会回家买房结婚吗,我说暂时也不会,她又发了一个笑脸说,回家后想买房可以找我,有折扣。我说哦,好的,谢谢。我记得在聊天中提到过她的奶奶,得知健在,仍跟她一起生活。此后又有同学组织过聚会,我还是没去,我当时就在家。
3.今年七月,我回沈阳的久房子收房租时刚好路过清代一条街,翻修后的街道确实规整异常,但因为COVID-19的肆虐比儿时反而冷清了很多。老槐树像个不曾受过伤的年轻人,风一吹过,张牙舞爪。
我以为世界早就变了,麦丽素从八毛涨到三块五,公主都搬去了真的城堡住。可到头来发现,世界好像又未曾变过——不属于我的,还是不属于我。别人的美丽就该由别人带走,是生活的无可厚非。很多事情都是本无道理可言,大家都在线上等过一个人,也都在线下辜负过别人。践踏过真情,也被无情击倒。
你我曾相遇,却连招呼都没打就分开,连肩都没擦就而过了,但相遇再短,也算相逢,时光再快,也算光阴,来过又走,也算陪伴。人生已如此孤独,哪怕只碰过指尖,也是好的。我们终学会把悲伤留给自己。就像那棵老槐树,悲伤过后,还要拼了命茂盛。
“我想我可以忍住悲伤,假装生命中没有你。”
“可不可以,你也会想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