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的秋天，校园里的银杏叶刚刚泛黄。程远抱着一摞社团宣传单，站在音乐学院的走廊上，耳边突然飘来一段钢琴声。
那旋律像是有生命一般，轻轻拨动了他心上某根从未被触碰过的弦。他不由自主地循声而去，透过半开的琴房门缝，看见一个女孩的背影。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黑发扎成一个随意的马尾，随着演奏的节奏轻轻晃动。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周围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程远站在门外，听得入迷，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
"好听吗？"女孩突然转过头来，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程远这才发现自己像个偷窥者一样站在门口，顿时手足无措。他看清了女孩的脸——不是那种惊艳的美，却有一种让人移不开视线的干净气质，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是盛满了整个秋天的阳光。
"很...很好听。"程远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是文学社的程远，来...来招新。"
女孩歪着头看他，笑意更深了："何雨晴，钢琴系大三。你们文学社都这么害羞吗？"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对话，简单到几乎称不上相识。但程远知道，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扎了根。
后来程远才知道，何雨晴是音乐学院的才女，已经获得过几个重要的钢琴比赛奖项。她家境普通，靠奖学金和兼职维持学业，却总是笑得那么明亮，仿佛生活中没有任何阴霾。
程远开始找各种理由出现在何雨晴周围。他去听每一场有她演出的音乐会，假装偶遇在食堂或图书馆，甚至报名了根本不懂的音乐鉴赏课。半年后，他们终于成了能一起吃饭聊天的朋友。
"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吃饭？"有一天何雨晴突然问他。
程远低头戳着盘子里的饭菜："习惯了。高中转学太多次，没交到什么长久的朋友。"
何雨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把自己的鸡腿夹到他碗里："那以后我们一起吃吧，反正我也经常一个人。"
程远感觉心脏漏跳了一拍。他偷偷抬眼，看见何雨晴正对他笑，阳光透过食堂的窗户洒在她的睫毛上，像是撒了一层金粉。
他多希望能一直这样看着她。
但程远始终没有勇气说出那句"我喜欢你"。每次话到嘴边，就会变成无关紧要的闲聊。他告诉自己，再等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直到毕业前夕的那个雨天。
程远记得那天的雨特别大，他刚从实习单位回来，浑身湿透。手机突然震动，是何雨晴的室友发来的消息："雨晴退学了，刚收拾东西走了。"
程远站在雨中，感觉世界突然失去了声音。他疯狂地拨打何雨晴的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后来他才知道，何雨晴的父亲突发脑溢血，她必须立刻回家照顾。
没有告别，没有联系方式，何雨晴就这样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
毕业后，程远进入一家广告公司工作。他全身心投入事业，五年时间从普通文案做到了创意总监。表面上，他是公司里最受欢迎的黄金单身汉；实际上，他从未停止过想念那个弹钢琴的女孩。
程远试过各种方式寻找何雨晴——社交媒体、校友群、甚至委托私家侦探，但都一无所获。何雨晴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人海中。
直到那个普通的周二早晨。
"程总监，新来的音乐总监今天报到，王总让你十点去会议室见一下。"助理敲门提醒道。
程远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公司最近接了个大项目，需要专业的音乐指导，但他对这种人事变动并不感兴趣。
九点五十分，程远端着咖啡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背对着门的方向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整理资料。
那个背影——程远的手突然抖了一下，滚烫的咖啡溅在手上，他却感觉不到痛。
女孩转过身来，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是何雨晴。
五年过去，她比以前更瘦了，黑发剪成了利落的短发，眼神中多了几分成熟和疲惫，但那个笑容——程远曾在无数个夜晚回忆起的笑容——依然没变。
"你好，我是新来的音乐总监，何雨晴。"她站起来，礼貌地伸出手。
程远感觉喉咙发紧。她不记得他了？还是故意装作不认识？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炸开，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程远，创意总监。"他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伸手与她相握。何雨晴的手比以前粗糙了些，指腹上有明显的茧，但依然温暖。
他们的接触只持续了一秒钟，程远却感觉有电流从指尖窜到心脏。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何雨晴专业地分析着项目需要的音乐风格，偶尔提出几个犀利的见解。程远表面上在做笔记，实际上一个字也没写进去。他的目光无法从她身上移开，贪婪地记录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五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放下，但此刻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告诉他，那份感情从未消失，只是被时间尘封了起来。
"程总监对这个方案有什么意见吗？"王总突然点名。
程远猛地回神，发现所有人都看着他。何雨晴也投来询问的目光，那眼神中没有任何异样，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初次见面的同事。
"我觉得何总监的方案很完善，"程远迅速调整状态，"不过我建议在第三部分的过渡处加入一些中国传统乐器元素，这样更能突出产品的地域特色。"
何雨晴眼睛一亮："这个建议很好，我会调整的。"
会议结束后，程远故意放慢收拾东西的速度。何雨晴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程总监，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程远的心跳漏了一拍："可能是在某个行业活动上？"
何雨晴微微皱眉，然后摇摇头："可能是我记错了。很高兴和你合作。"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程远站在原地，手中紧握的笔几乎要折断。五年思念如潮水般涌来，他多想像电影里那样冲上去拥抱她，告诉她这些年他有多想她。
但他什么也没做。
午休时，程远独自一人躲在公司天台上。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心中的燥热。他拿出手机，犹豫再三，还是在搜索栏输入了"何雨晴 钢琴"。
几条旧新闻跳出来，都是五年前的——何雨晴在某比赛中获奖，何雨晴参加校园音乐会...然后就没有了。就像她的人生在五年前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原来你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程远慌忙锁上手机屏幕。何雨晴端着餐盒走过来，自然地在他旁边坐下。
"不介意我加入吧？第一天上班，还没找到合适的饭友。"她笑着说，打开餐盒，里面是简单的蔬菜沙拉和鸡胸肉。
程远注意到她的午餐比以前简单多了。大学时的何雨晴最爱吃食堂的红烧肉，常常抱怨练琴消耗太大容易饿。
"当然不介意。"程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新环境还适应吗？"
"还行，就是有点紧张。"何雨晴叉起一片生菜，"这个项目对公司很重要，我不想搞砸。"
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程远能看到她睫毛投下的细小阴影。如此近的距离，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和五年前一样的味道。
"你以前..."程远开口，又停住了。他想问她还弹钢琴吗，想问她父亲怎么样了，想问这五年她去了哪里。但最终他只是说："你以前做过类似的项目吗？"
何雨晴摇摇头："大多是影视配乐，广告音乐是第一次尝试。不过音乐的本质是相通的，对吧？"
他们聊着工作，就像真正的初识同事那样。程远小心地避开任何可能暴露他认识过去的她的话题，同时贪婪地收集着关于现在的她的每一个细节。
下午，王总把程远叫到办公室："这个汽车广告项目就交给你和何总监负责了。客户要求很高，但我相信你们能搞定。"
程远点点头，内心却掀起波澜。这意味着接下来几周，甚至几个月，他都要和何雨晴密切合作。
下班时，程远故意拖延时间。透过办公室的玻璃墙，他看到何雨晴还在工位上埋头工作。她专注时习惯性地咬着下唇，这个小小的动作让程远心头一热。
五年前没能说出口的话，现在有机会了吗？
程远收拾好东西，走到何雨晴桌前："还不下班？"
何雨晴抬头，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想再完善一下方案。你怎么也这么晚？"
"正好，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餐厅，要不要一起去？就当...欢迎新同事。"程远尽量让邀请听起来随意。
何雨晴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手表："好啊，不过我得在九点前回去，明天一早还要去医院。"
"医院？你身体不舒服吗？"程远立刻紧张起来。
"不是我，是我父亲。"何雨晴收拾着桌面，"他...需要定期复查。"
程远想起了五年前那个突如其来的离别。他想问更多，但何雨晴已经转移了话题："那家餐厅远吗？我有点饿了。"
"不远，步行十分钟。"程远帮她拿起外套，"他们家红烧肉做得不错。"
何雨晴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红烧肉？"
程远心跳加速，暗骂自己不小心："猜的，大多数人都喜欢吧。"
何雨晴笑了："真准。大学时我能吃两碗米饭配红烧肉，现在为了保持身材不敢多吃了。"
他们并肩走出公司大楼。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有那么一瞬间，程远错觉回到了五年前的校园。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机会溜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