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的肃杀,在这个南方城市根本看不到。
蓝楹花落了,可青绿的如剪刀裁出的细叶,仍是满树的飘逸,街道两边的枝桠相连着的蓝楹花树,犹如一道绿意盈盈的神秘通道,旷远,悠长。
穆鸽在办公室打了个盹,就起身前往省委礼堂,去参加一个全省副厅以上的干部大会。她没有叫司机开车,她想趁着刚结案的空隙,走走路,让自己放松下来。
李晓明进去了,这个自己曾经的助理,为了那点可怜的贪念和无知无畏的侥幸心理,付出了后半生在监狱服刑几年,以及开除公职的代价。
穆鸽在为她惋惜的同时,也有一些自责,平时的共事,为什么不多提醒他一点呢?可转念又想到,现在的年轻人,高学历,高素质,犯得着我们这些女流之辈的婆婆妈妈似地叨叨?这样想着的穆鸽,似乎又有了一种解脱,她看着蓝天白云下的蓝楹花树,若有所思地进到省委礼堂。
一
这座礼堂是五十年代的建筑,北京有十大建筑,当时的市政府也搞了个十大建筑,什么博物馆啊,工人文化宫啊,青少年宫啊,人民大剧院啊,包括这座省委礼堂。经过几十年的发展,这座省委礼堂由最早的“荒郊野外”,渐渐以迷人的风采,傲立于城市的主干道边上,成为一座有象征意义的标志性建筑。
当然,各种重要会议,什么党的代表大会,历届人大代表会议,政治工作协商会议等等,皆是在此召开,没有会议时,偶尔也放放电影,但看电影的人,基本上都是省直或市直机关的干部、家属。
穆鸽走进礼堂,在进到大厅的那一刻,听到身后有人轻声呼唤:“穆鸽!”
穆鸽回头一看,和在后两个台阶的研究生时的同学王芒的眼神对撞,不禁失笑,回道:“我说谁呢,原来是土地爷啊。”
这个现土地局的副局长,看到穆鸽,像是看到久别的亲人,喜形于色,又碍于是正规场合,快步上了两个台阶,上前伸出右手示意,穆鸽很是配合,两只右手握在一起。
一番寒喧后,王芒说:“好久不见,怪想的。要不这样,下月是莫老师的生日,我做东,我们同学聚聚,为他庆生。”
穆鸽松开王芒的手,两手拎着单肩包的带子,包在两腿的前面,晃荡着,眼睛看着王芒:“好啊,莫老师的日程你掌握好,确定下时间,在群里发个通知就行。”
穆鸽说到掌握好莫老师的日程,这可是个正经问题。不只关乎每个人的时间卡点,关键莫老师不在省城,他在离省城几百公里的省辖市做市长。
王芒当然知晓这一点,心领神会地诺诺连声:“那是,我来联系莫老师,把准时间。”
两人边说边向礼堂会议厅走去。看着和平日里一样标着各系统指示牌的座位,王芒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就在后面坐下算了,你说呢?”
穆鸽看看整个会场,座位基本铺满了,自己纪委系统的位置还有空座,想想和一个男士单独坐一边,虽然是同学,到底在别人眼里看起来不雅观。她正要回绝王芒,突然前面一阵骚动,好多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穆鸽和王芒的注意力都被这轰轰然牵引了过去。
只见几个着便装的工作人员,从第四排座位上带一个人准备离开会场,好不容易,这一行人走到会议厅的人行通道上,前面座位上的人都转身望向这支队伍,议论声声珈,不绝于耳际。
穆鸽专注的眼神盯在了这五个人身上。前后四个人都穿着深色的、样式大同小异的夹克,中间的第三个人,一顶灰白头发,一身浅棕色的服装,脚上也是一双棕色的皮鞋,这身行头,让穆鸽的记忆变得有些恍惚,这是怎么回事?难道……
穆鸽不敢深想,待这五人队伍走近,穆鸽认出了第一个人,这是他们纪委稽查处的罗非南。穆鸽知道,这是在采取行动了,她不无痛心的、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耳旁却响起王芒小声而尖利的叫声:“莫老师,不会吧,莫老师。”
那一身棕色服装从他们面前一闪而过,一种被证实的猜测,让穆鸽有一种锥心的痛。王芒傍着穆鸽的左臂,试图从穆鸽身前穿过追到过道上,被穆鸽一把抓住,推他回到了原座位。
就这样,原本想回到纪委片区位置的穆鸽,木木地坐在了王芒邀约坐的这一排的临过道的椅子上,和坐在这一排靠墙边的王芒隔了好几个座位,整个会议,他们没有说一句话,会议上讲了些什么,估计他们也是茫茫然。
会议结束时,穆鸽和王芒因为坐在后面,几乎是第一个跨出省委礼堂的大门。临分手时,两人相对无言,半晌,王芒摇摇头,轻声地说了一句:“真是没想到。”
这本来也是穆鸽想说的话,因为都做领导干部性质的工作,莫老师这样地被带走,不说兔死狐悲,仅师生情谊这一点,心里的那个坎就过不去。穆鸽不便多说,不想多说,只轻轻“嗯”了一声,便和王芒用眼神道别,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各自散去。
这年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而且传播速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光秒计。同学群里一下就炸开了锅,大家纷纷@穆鸽:“莫老师怎么了?”
“多好的一个人啊,怎么和你们部门扯上了?”
“穆鸽,你可得手下留情啊。”
穆鸽放下手机,屏蔽掉外来的潮水一样的信息,心绪却仍不能平静,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莫老师的情景。
那时的穆鸽,青春勃发。在报考研究生选导师的环节,在导师备选栏里,在一帧帧彩色照片面前,她的心一下子就被一张帅气的面庞吸引,那件“鹤立鸡群”的浅棕色西装,白色衬衫领下系一条淡粉的领带,清澈的双眸,有智慧,有纯真,有……好像这张照片上能够解读出来的美好,都被穆鸽攫取到了。她两手一拍,就是他了,莫迪青老师。
接下来细读莫老师的学术经历,才知道,他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留校任教后,读研,读博,现在已是这个学院的院长。穆鸽这才知道,原来这世上,好看的皮囊并不千篇一律,在各种光环的加持下,有趣的灵魂慢慢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