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满意足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馨主题写作第二十一期】

01.

五十年代的岐岭山由于山高,垂直温差较大,山脚比山顶的花的开法就特别了,是从山下向着山顶,一层一层,一圈一圈地往上开,从春到夏,从夏到秋,岐岭山总是不断地改换着自己的装束。当山腰处花开得正红火的时候,山脚下却已经开败,而山顶上刚刚吐出花苞来。最美丽的地方是山顶,地势比较平坦,属于草甸子,各种野花山草姹紫嫣红,编织成了一块巨大的花毯。在青绿色的草地上,开满了黄、红、蓝、白、紫、绿、粉各色花朵,使人仿佛置身于花的海洋之中。

蒋东方是猎户蒋大国的儿子,其实他并不愿意成为猎户,可他读书时吊儿郎当,读完小学后就在家无所事事。十五岁时,蒋大国要他外出帮工,他嫌辛苦,游荡了几个月,迫不得已才跟着蒋大国上山打猎的。

后来,蒋大国身子日渐衰弱,见他枪法不错,就让他独自上山打猎了,那时的蒋东方十八岁。

那天,天近正午,太阳白花花的。山峦叠翠,俊鸟高飞。一只松鼠蹲在一块山石上,见蒋东方走过来,居然朝他摆摆爪儿,摇摇尾,还挤眉弄眼儿。他心中一喜,举起枪来。在他瞄准的工夫,松鼠猛地就蹿上了身边的一棵老松树,隐到茂密的枝叶中去了。没办法,他只好放下枪。然而,他的枪刚一放下,那只松鼠就又现了身。它顺着树干出溜下来,又回到了那块山石上,吱吱叫,疑似嘲讽。他恼了,提前枪来,也不瞄准,顺势就扣动了扳机。一声轰响,喷出一枪管的铁砂,巨大的后坐力,让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没打中猎物,却把头顶老松树的枝杈打下来一片,纷纷砸在他的头上。他感到了疼,定睛一看,那只松鼠还蹲在石头上,眼神发亮。

蒋东方恨恨地朝松鼠望了一眼,就继续向上走。他走到山峁的一块草地上,一群觅食的麻雀被惊动了,纷纷起飞,落在身边的一棵杉树上,瞬间就结了一树的果实。他想,这么大的密度,只要枪打过去,横竖也会击落几只,就对着杉树扣动了扳机。枪声未落,他眼前却黑了一片,那群麻雀居然躲过枪弹,在他头上飞,朝着他身上拉屎。他脸上、肩上、胸前,淋了一片鸟屎,很是狼狈。他咧了咧嘴,真是奇怪了,铁砂明明是朝它们飞过去了,它们却毫发无损地飞到人的头上袭扰,它们哪来的速度?

蒋东方懊悔地朝前走,突然一只漂亮的山鸡出现在他的眼前,他马上举枪瞄准。

随着枪声,山鸡霍地跃起,在头顶的天空,奋力翱翔。说翱翔是个夸张的说法,充其量不过是一种被迫的盘旋,因为它身上彩色的羽毛随着翅膀的扇动,纷纷地零落。那飞迸而出的血液,像被风吹落的雨点,滴落在他仰望的脸上。它被击中了。它的翅膀扇动得越来越慢,愈来愈难。它好像还想落回原来的那块柱石,但临近了,却猛地震动了下翅膀,瞬间就改变了方向,朝悬崖处扎下去了。他临崖一眺,看到它落在十几米处的一棵松树上,最后扑棱了几下,不动了。

为了方便向上攀缘,蒋东方脱掉长裤捻成绳状,把猎物捆在腰间。攀到快要接近那条悬垂的绳索时,明明攀缘的岩石有很坚硬的质地,却一下子酥裂了,就要下滑的一瞬间,他不得不用双膝紧紧地夹住了山体,虽然刺痛与撕裂,但究竟是止住了跌势。到了崖顶,巨大的恐惧扑面而来,他仰瘫在地,昏过去了。醒来时,他感到双膝锥痛。抬眼一看,两只内膝皮开肉绽,赫然露出白骨。明明是破裂,却不见淌血,而是真切地看到皮下有一层白色的脂肪。

02.

蒋东方艰难地回到了家中,在家休养了两日。本来他不想再上山打猎的,可杨秋兰肚子越来越大,需要补充营养,他只能硬着头发准备出发。他正要招呼元宝一起上山,却发现它不在家,他只好耐心等待。

过了一会儿,不知从哪儿跑回来的元宝,口里衔着一只老鼠在院中嬉戏,它并不立即将老鼠咬死,而是打翻后就伏在那里静观,老鼠突然向前逃跑,它又一扑将其打翻,老鼠就不动了。它伏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汪汪地叫,摇了尾巴往旁边走,开始卧下打盹,但这时候老鼠猛地跳起来又逃,元宝忽地在空中腾起,老鼠立在那里就像定住一般。谁知,没多久,老鼠趴下来,忽地向大石头冲去,脑袋就裂了。

看着这幕,蒋东方明白了,打猎不仅要枪法好了,还要有技巧。就这样,他晚上回来的时候,带回了几只麻雀。

杨秋兰正躺在床上,她说她鼻塞,发烧,浑身酸痛,连翻身都困难。蒋东方知道她内心的焦虑,再加上临产前的虚弱,所以她感冒了。即便是这样,她的胃却不感冒,还有吃喝的胃口。于是,他马上到厨房忙活了起来。

蒋东方端上来的营养食物,杨秋兰贪婪地吞下。不知为了什么,他看着她的吃相,突然“噗”一声笑了出来,她抬头剜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吃,他只好在一旁抿嘴笑。

一个月后,杨秋兰生下了一个不足五斤重的女婴,浑身发黄,直至满月了,也不哭不闹。杨秋兰带着婴儿去村医那看了,说是黄疸肝炎,开了些草药,让她帮婴儿洗澡。可洗了半个多月,并未好转,还发起了高烧,她内心无助又烦躁。

一天,杨秋兰得了感冒,她不仅不再吃喝,还把治感冒的药偷偷扔掉了。趁蒋东方出门的时候,去到庭院的风口处。她的感冒便越来越重,高烧不退,连说话都困难。她躺在坑上,紧紧地抱着那个也发着高烧的婴儿,让家人感到,因为病重,对孩子她更加依恋,可婴儿最终离他们远去了。

蒋东方一心想有个孩子,但三年过去了,杨秋兰的肚子仍不见动静,他便心中不快,对她也就不像以前那样无条件地容忍,以前遇到劳累和心情不好的时候,他情愿自己忍着。在他的潜意识里,只有美丽的女人才是用来宠的,她可以馋、懒、撒娇、使气,而胖女人就不应该有这样的念想,她要听话、吃苦、勤快、逆来顺受。但秋兰既胖又有脾气,还馋、懒,便让他心灰意冷。于是,他忍不住的时候,就想女同学桑兰蹬脱了鞋子光脚躺在地上的情景:她的脚那么小巧、秀气,由于抽搐,便像兰花一样颤抖着开放,美得让人心疼。

冬去春来,蒋东方打到的猎物越来越多。每当他捕到猎物之后,也学他父亲的样子,把猎物倒挂在庭院的树上,活着扒皮。到了后来,他的技法比他父亲娴熟,因为他用心研究,小畜的肌理、筋脉的结构、骨骼的连接,他都摸得一清二楚,所以能准确地下刀子,顺势而为,游刃有余。他是知道《庖丁解牛》这篇课文的,便分外得意,因为他跟庖丁一样,已经进入了一个自由的境界。

03.

一天吃晚饭时,蒋大国说有东头二叔家的鸡被黄鼠狼咬伤了,蒋东方一听,眼神就亮了,他决定第二天去打狼,会一会这只藐视人类的狼。

在半山腰处,蒋东方起先并未注意到那是一只狼,还以为是一棵树一块石头。但随后他激动得叫了一声,因为这只狼衬在天幕上,它细长的腰身面南而立,扫帚一般的长尾搭在一块石头上。

就这样,当过分得意的狼站在岩石上毫无顾忌地自由歌唱的时候,藏在暗外的猎枪打响了。受伤的狼,逃命时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敏捷,身后的蒋东方反倒迅疾如飞。这是一次不对等的追逐,狼很快就被他撵上了。最后的时刻,狼拼命竖起尾巴,施放出一股刺鼻的气体。恶臭让人窒息,他凝固在那里。意识恢复之前,狼已杳了身影。但他不曾犹豫,以更坚定的信念撵了上去。

狼终于现身了,且陷入决然的困境,原来它被他预先埋在羊肠小道上的地夹夹住了一条腿。它回望着他,在黑洞洞的枪口下,最后的哀鸣,凄厉地撕破了寂静的夜空。那一刻,他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竟然迟疑了,因为它凄厉的叫声让他心里突然升起了团叫作怜悯的东西。狼好像感到了这种东西,它拼命地撕咬那条被衔在地夹中的腿,决绝地咬断了,然后不失时机地跌进更深的夜色。这一幕,深深地震撼了他。虽然那个身影移动得很摇摆、很艰难,长久地置身于他猎枪的射程之下,但是,他还是把手指从扳机上挪开了,觉得那个生灵值得活下去,因为它让他油然地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敬畏。

其实,蒋东方完全有能力战胜狼,但在人与狼那个不对等的关系中,他尊重了狼的求生意志,因为在放生的同时,他也成全了自己作为猎人的尊严。

虽然没打到狼,但从那以后,村庄夜晚静谧,鸡兔平安,也许是那狼知礼、感恩,懂得报答人。

04.

村庄只平静了一年,这年秋末的时候,黄鼠狼又来偷鸡了。

蒋东方上山打狼,经过几番周折,终于打到了一只狼带回了家。

那美丽而哀怜的狼被吊在树上,它不作任何的乞求;它平静极了,绵绵地垂着那颗精美的头,定定地看着蒋东方把刀磨得亮亮。它不经意地扫了一下旁边坐着无可奈何的、善良仁厚的蒋大国。蒋东方狞笑着,走近了狼。

狼正积攒着它终生的力量。当刀锋刺进它那条美丽绝伦的前腿时,它终于使出所有的力气,仰天长啸。那嘶声凄惨而嘹戾,枝头的积雪,簌然颤落着。

狼的叫声,好像给蒋东方一种意外的刺激,虽然他有一套比他父亲更娴熟的技艺,但是,他不想一下子就把活儿做完,他要玩味。他的手在狼身上滑动,一边触摸他的骨缝和筋脉,一边念念有词:“嗯,这里,要往右偏半指;嗯,这里要往下错两分;呃,这处的骨节有三块碎骨,切不可直行·······”他是在给刀刃寻找路径、计算参数,让刀法稳准狠。他已经剥过那么多小兽的皮,刀子已能够随着直觉走,所以他这样算计其实是很没必要的。他之所以还弄得这么煞有介事,是做给他父亲看的。

最后,蒋东方开始真动手了。他从狼的嘴巴下刀子,畜的喙部和鼻孔是连在一起的,是天然的缝隙,刀子能找到剥皮的切口。他不慌不忙、不急不躁,紧贴着骨肉,一点一点地往下剥离。剥下脸部,再剥下头皮,然后就不用刀子了,他拽住已到手的兽皮,往暗里用力,一寸一寸地往下撕。因为畜还活着,皮与骨肉之间,是新鲜的连接,尚未凝滞,撕起来就流畅,很快就撕过了脖颈、臂膀,到了四蹄。这时,他就放慢了,因为畜皮最难剥的部位是它的四蹄。四蹄上的皮,贴的不是肉,而是坚硬的碎骨头,阻力大,不能硬撕,否则就会断。他便小心地试探着撕,一旦遇到障碍,就辅以刀子,用刀尖儿一点儿一点往下剜。过了前蹄,臀部就好办了,稍一用力,刺啦一声就撕下,容易得就像人脱裤子。接着他再小心地对付后蹄,始终紧紧地屏住呼吸。就这样,剥下的狼皮极其完整。狼虽然被剥下了皮,依旧活着,不断摇晃着精赤的红身子,哀哀吟吟。

05.

蒋大国年轻时常在冬天上山打猎,有严重冻伤。现在年纪大了,膝盖痛得站不起来,只能整日坐着,脚上的冻疮,直流脓水。蒋母从不嫌弃,她总是用温热汤水,为他小心清洗,每天为他轻揉膝盖,并扶着他,鼓励他练习走路。他身材高大,行动艰难,走路时,全身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每次他走几步路,她就大汗淋漓,却从不喊累。

蒋东方剥狼皮凶狠的样子,让蒋大国感到儿子太冷漠了,心情变得烦躁,加剧了他的病情,他卧病在床后,而年迈的蒋母就没太多精力细心照顾他了。

卧室里不时传来咳嗽声,蒋母似乎已经习惯了,只有两次蒋大国咳得喘不过气来时,蒋母才起身去看了看。隔壁房里的杨秋兰隐隐地替沉疴中的蒋父感到些人世的悲凉。

这时,蒋东方的鼾声响起,杨秋兰的眼角突然淌下泪来。她感到委屈,她不知道选择这个男人是对还是错,跟他在一起生活,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以前还有憧憬,还有希望,原以为很快就可以再怀上的,三年多了,自己的肚子还是毫无动静。难道真的只有一堵黑墙了吗?她眼里的光芒黯淡了下来,连肤色都晦暗了许多。最关键的是,蒋东方剥狼时的那骨狠劲,让她感到恐怖。思来想去,她决定与他离婚,免得自己让他背上无后的罪名。

蒋东方近期一直在做梦。梦里没有阳光,笼罩了一层特别的颜色,即使是在稻田。可他的梦奇怪了,每一次都是从稻田开始,然后,蔓延到一个没有来路的去处。起风了,稻子汹涌起来,每一棵稻子都有芦苇那么高,而每一个稻穗都有芦苇花那么大,白花花的,在风中卷动,拼命地想引诱什么,放浪极了。他提着镰刀,钻进了稻田。刚刚进去了,风平了,浪静了,铺天盖地的稻子支棱在那儿,而稻子又变大了,起码有槐树那么高。他其实是钻到森林里去了。他朝四周看了看,没人,叹了一口气,开始割稻子了。这时候,他才注意到自己手里拿着的并不是镰刀,而是锯子。他就开始锯。好端端的,一座坟墓居然把他挡住了。初恋桑兰的身影突然从坟墓的背后闪了出来,很快,腰肢妖媚得很,都有点像狐狸了。桑兰的头发是挂着的,遮住了大半张脸,斜斜地,用一只眼睛瞅住了他,目光相当地哀。却又无故地笑了,笑得没头没尾。桑兰一直走到他的跟前,伸出手来,一把钩住了他的脖子,仰起头,嘴唇还噘起来了,不依不饶地等他。

06.

离婚后的蒋东方才意识到之前杨秋兰尽心尽力操持着家务,一心只想对他好,他如今悔恨不已,只能整日嗜酒如命。年迈的父母见他不争气,也无能为力了。

一夜,朦朦胧胧中,蒋东方眼前出现了一个白须青衫的老人,拄着一根木椒树柺杖。他满脸皱纹,颜色黧黑,虽已上了一把年纪,但是他一张口说话,牙齿却异常整齐又莹白。他说:“年轻人不应该懒在家里,你应该往远处走走,比如可以去岐岭山山顶看看。”

蒋东方一怔,猛地睁开了眼,眼前却是漆黑的房间,并没有老者的身影。他感到非常奇怪,怎么凭空就遇到这样的人,听到这样的声音?去就去,有什么了不起的?他心里想。

第二天,蒋东方上山了。一阵汹涌的雪过后,接踵而来的是芦絮般的小雪,一小片一小片的,稀稀拉拉,虽下得不大,但不久后,地面上、树上就白了一层,宛如覆盖了一张白毯。树枝上,草坪间,山尖上顶着一串串的小白花,与朦胧的天空灰白相间,很有诗意。

一串精巧若花瓣的蹄印,吸引了蒋东方的注意,他知道这是美丽的狐狸留下的。由于她走路轻盈,“花瓣”的边缘完好无缺,没有跳开的裂痕;停匀的步态让“花瓣”散落得亦均匀,他舍不得这些白雪中的美丽,没有用他那丑陋的大脚无情地践踏。

走着走着,蒋东方看见了雪狐。雪狐回头也看见了他。它轻轻地摇了摇头,目光里弥散着雾一般的怅惘,慢慢地转过身去,朝前面的矮树林走了。它的步态是那么的从容,是那么的停匀,一点也看不出是用三条半腿走出来的——这大自然总是让人吃惊,能给旧的残缺修补出新的平衡,让它残而不瘸。这时,他确信这只雪狐,就是父亲当年打伤的那只。

天色渐晚,蒋东方燃起了一堆柴火取暖。

半夜时分,雪狐踅到他的身边,轻轻地嗅一嗅,便走到炭火旁,坐定了,它抖一抖头上的露水,便低下头,一点儿一点儿地舔舐身上的绒毛。从前肢到胸腹,依次舔下去;舔到两条后腿时,就舔得更慢更仔细。那两条后腿极腴美,那浑圆的轮廓,辐射出一团勾人心魄的温柔。这种美,只有人类可以相比;而这种感觉,也唯有人类所独有。雪狐一遍一遍地舔舐着这两条美丽的腿,那片紧凑而小巧的脸上,氤氲着一团妩媚的笑。它或许也在为自己的美所深深地陶醉。

雪狐那身雪白的毛,因舔舐又被炭火烘干,就愈加洁白愈加蓬松,疑似是一团不可侵犯的圣洁。蒋东方感动之余,就送上了深情的抚摸。

07.

蒋东方疲乏地瘫软在地上,望着被树上的枝条划成两半的素月,仿佛生来没有发觉月亮竟是这么动人,在皎洁的清辉下,似乎自己的整个身心也同明月一样爽然不染。他咧开嘴笑了,一个人呆呆地笑了,笑容一直带到梦境里。坠落,晕眩······厚厚的床板,托住了他的躯体,坠落却仿佛还在继续,眩晕中他抚摸着向下顺滑的,猜测着它们的颜色······他抱着的身体变得柔软,软如春泥——那是时光从大地最深处呵出一口热气,透过层层的岩石沙砾,蒸腾软了的泥,痒痒的有透明的东西穿过春泥一样的肌肤在长出来,复杂的香气氤氲起来······他轻叫一声,把那颗正在抽条开花的心,抱紧了桑兰。她高个子,骨架挺大,粗胳膊粗腿,但五官不错,大眼,眼梢向上吊,嘴角有两颗米粒大的酒窝,语速非常快,动不动就笑。她那迷人的酒窝就像两束永远闪烁不完的烟花,笑起来总是特别容易感染人。桑兰正泪眼朦胧望着他,他马上吻住了她。于是,他们像俩棵同根的树,紧紧相拥,枝缠叶绕,翻云覆雨,直至黎明。

天亮醒来时,蒋东方发现他紧紧地搂着的不是桑兰,而是雪狐,心下骇然,但他马上就镇定了下来。心想,桑兰早已入土为安,秋兰也与自己离婚十多年,能与这只雪狐相伴,何曾不是最好的结局?

蒋东方秃了顶的脑袋正对着雪狐,油光闪亮。雪狐仿佛是得到了什么特别的暗示,他抬起头来了,它的眼睛也抬起来了,犹犹豫豫地,缓缓慢慢地,抬起来了。他的目光经过它的脚、膝盖、腹部、胸脯,一直看到它的眼睛,它刚想离开,来不及了。说时迟,那时快。雪狐的目光和他的目光就这样接上了。双方都是一愣,迅雷不及掩耳。

雪狐柔媚一笑,那表情仿佛在说:“从今以后,我们俩就相依为命吧!”因为蒋东方看见它说着说着一颗泪水就流下来,是从它眼前那道极不易察觉的皱纹上流下来,最后不成滴地掉下来,而消失了,是道亮亮的线痕,如都旱蜗牛爬过了一般。

蒋东方把雪狐抱在怀里。它的耳朵碰在他脖颈上。耳轮软软的感触。他把两只手掌放在它背部,努力读取那里的符号。它的毛发拂掠过他的脸颊。它的前爪把他紧紧抱住,指尖扣进他的脊背。

蒋东方左右四顾一番,顿时情不自禁地抱住雪狐。雪狐也让他抱,但身体依然正常坐着,既没有回头也没有侧身,只是把爪伸给他,让他握着。可他自己没想到,握住它的爪后,他的情绪变得更炽热,是一种通电的感觉,浑身都麻了。

蒋东方马上紧紧地抓着雪狐的后腿,用他的跨部顶着它的屁股,张大了嘴巴,痛苦地、有力地、有节奏地往它的身体里拱。

事毕,蒋东方抱住雪狐喃喃地嘟囔着:“好爽好爽!”这时的雪狐满脸通红,也害羞地躺在他的怀里,似乎轻声地说:“我就是你的桑兰呀!”

蒋东方的心激荡起来,雪狐的胳膊是那样的绵软,他马上有了珍惜和呵护的愿望。就这样,蒋东方与雪狐相依为命度过了两三年光景。

08.

天雪尘,整个的山林像沸腾了一样,冒着无边的雪气。—阵狂风稍一停息,西北天上涌上了一片乌直压下来,它飞驰倾压的速度,使人看了就要头晕欲倒,像整个的西北天塌下来一样,眼看就要把整个的大山压平,把所有的树木和村庄一起挤压成柴末肉饼。

父母已过世,潦倒穷困的蒋东方,只有进山才能找到猎物,维持他和雪狐基本的生活,却不料被雪困在山上。他那晚燃起了熄灭的火堆,木柴受了他们热情的感染,骄傲地吐出了火焰,扩散着光和热,烟和水汽,映得周围一片通红;许多火星,争先恐后地向上跳跃飞舞,散落开,隐去了,代替它们的是更着急地跑出来的无数小火星。

三天过去了,大雪终于停了。蒋东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如果大雪继续下着,他们就再无食物可充饥了。趁着雪停了,他赶紧带着雪狐下山。

走着走着,蒋东方发现雨点不时打在脸上、眼睛上、鼻子上,他就用手揩一揩。当他脸上的雨水再也揩不完时,他在一棵大树下停住躲雨。此时,哒哒的雨声时大时小,又热烈、又凄凉、又混乱、又单调。

蒋东方庆幸这只是一场骤雨。天刚下过雨,山中湿漉漉的,草木都挂着晶莹的雨滴,放眼望去,水汽升腾着,形成山岚,飘飘欲仙。远处山头上还有壮观的雾淞,从山顶一路泻下,白得耀眼。可他无心欣赏眼前的美景,急匆匆地抱着雪狐回到了家。

三天后,雪狐浑身发烫,蒋东方将它抱到房间。它只衰弱地躺着,呆呆地怎么也睡不着。电灯泡的丝断了,并不亮灯,又没有月亮星光,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雨大一会儿小一会儿,一直不停,雨点打在台阶上“溅溅”地响,打在荷花缸里“滴溜滴溜”地响,打在树叶上“噗噗”地响。屋顶已经破旧不堪,漏雨,隔半天掉下一滴水。

蒋东方回过头来,首先看见的是雪狐的一双悲哀的眼睛。那长着双眼皮的眼睛,在它瘦弱的黄脸上显得过大。它时而冷淡,时而狂热;它时而疑惧的,时而虔诚。它的整个身躯,像一株受过摧残的、缺少生机的小树。

雪狐的眼球骨碌一下,闭上的眼睛突然睁开了。紧跟着,有两滴混浊的泪淌了下来,在干燥的皮肤上虫儿一样爬行,又倏忽不知去向。雪狐的眼神在聚集,像是从深远的洞穴里射过来,终于照见了蒋东方。随后,它头一歪,就没了气息。

很长一段时间,蒋东方一直不相信雪狐已经离他而去,每天睡觉前他依然与它絮絮叨叨,依然吻它——它穿过的衣服,它戴过的帽子,它用过的手绢,它残留在枕巾上的毛发、汗味·····它真的没走,它给他留下了太多东西,每一样东西对他都是它,活生生的它;他对一样样东西说话,一遍遍地亲吻它们,感觉雪狐依然在他身边,只有半夜,被噩梦惊醒,他想抱着雪狐痛哭时,没有一双手抱他,替他拭去眼泪·······

09.

后来,蒋东方终于想明白了,他陪伴着雪狐度过了它的最后时光,没有什么遗憾的,而自己也该心满意足了,年轻时与桑兰有初恋的美好;与秋兰结婚后,有秋兰和父母爱自己;秋兰离开了,有雪狐陪伴自己。父母不在世,一个人的日子更要好好过,他决定往后余生的日子,就好好放羊吧。

蒋东方每天把羊群赶出了羊栏,他懒懒地在羊群身后跟着。羊有记性,因为都相熟的路径,它们自己能走。走到大山的中腰,到了阳光普照、好草丰茂的福地,它们下意识就地歇息。他陪着羊群躺倒在草丛中,让太阳晒屁股,越晒越懒,非常困倦,他合上了眼睛。耳边是羊们啃草的声音,细碎而有力,但总是不变的节奏。

每当歇息的时候,蒋东方默默在想:羊跟着我,它们异常驯顺,一心一意地遵守我的指令,一点儿也不犯羊脾气。它们也体贴我的心情:若我的步子走得欢快,它们也走得欢快;若我身子一犯懒,仰在阳坡上晒太阳,即便是前边有好草,它们也簇在我身边,原地等候;若下雨了,我如果不躲进山洞避雨,它们也不怜惜自己,就站在地上淋雨······

因为羊们真是特别仗义,把蒋东方当成它们的亲人,所以他对它们就有了很深的感情,不把它们当作牲畜,而是家庭成员。小羊走累了,迈不开步子,他就把它抱在怀里;老羊误食了有毒的草,他就亲手给它喂盐巴,并给它抚弄肚皮,让它排气;母羊要下崽儿了,他会给它辟一块平地,打来干草铺得松软又厚实,让它生得顺利······

蒋东方与羊们,相互之间,都充满了柔情。当然,即便亲得离不开了,到了该卖羊的时候,他也得卖。外人把它们牵走,它们一步三回头,眼里充满了泪水,跟他不忍割舍。这就像是生死离别,弄得他心如刀绞。只是,即便是爱到分不开了,到了年关该宰羊的时候,还得宰。这时更折磨人,因为宰羊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屠宰的案板支上,接血的铝盆放下,羊们就明白了。明白了也不跑,也不叫,它们不忍心主人多费力气,但也依恋生,就待在原地颤抖,在绝望中驯服。轮到哪只羊了,他只要向它点点头,它自己就走过来。羊眼里虽然满是泪水,却不是幽怨,而是伤心的迷茫。他的刀子便从来不忍心亮在表面,而在藏在袖口里。先是轻轻抚摸着着羊脖子上的绒毛,让它被催眠在温情中,然后再把刀锋暗暗地刺进去。羊也不挣扎,只隐忍着抽搐,血无声地流,他的心无声地疼痛。

蒋东方知道以后的日子,不会奇特之处,但他相信日子一天接一天,一天比一天美好,这就够了,因为他已心满意足了。虽然天天一个样,就像海上的波浪,在天边摇荡着,望不到尽头,柔和地、蓝盈盈地展现在阳光之下,但仍是很值得期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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