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解读的“形式路径”

讲座题目:文本解读的“形式路径”

主讲专家:李跃力教授

(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教育部青年。担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首席专家,国家一流本科课程负责人,陕西省高校青年创新团队带头人,《文化中国学刊》执行主编,《大西北文学与文化》执行主编。)

时间:2026年7月17日上午

地点:徐州市鲲鹏中学


内容提要:(现场速记,未经主讲专家审阅。错误疏漏之处在所难免,仅供参考,责任由记录者负责,解释权归讲座专家)


开场


各位老师好。今天我想跟大家聊一个话题,就是文本解读。文本解读这个事情,我们每天都在做,但我觉得可能我们需要重新想一想——我们到底在解什么、读什么。


我今天的讲座分五个部分。先给大家看一下提纲:


一、文本解读的四个特性


二、什么是“形式路径”


三、回忆类散文的形式解读


四、小说解读的“形式路径”


五、高考试题的“形式”拷问


好,我们一个一个来。


第一部分:文本解读的四个特性


在讲具体方法之前,我觉得有必要先明确一下——文本解读这件事,它本身有一些基本的规定性。我把它概括为四个特性。


(一)主体间性


第一个是主体间性。


文本解读是一种主体间的行为。什么叫做主体间性?就是作者、文本、读者这三者之间的关系。


我们回顾一下文学批评的历史,大致经历过三个阶段:先是“作者中心”——盯着作者的生平、经历、意图,觉得搞清楚了作者想说什么,就读懂了文本。后来转向“读者中心”——强调读者的感受和诠释,觉得“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怎么读都行。再后来是“文本中心”——把文本当成一个自足的存在,切断和作者、读者的关联,只研究文本自身。


这三种说法都有道理,但也都有问题。我的看法是,文本解读是作者意图、文本意图、诠释者意图三方之间的辩证关系。任何一方都无法独立地成为主体,只有相互尊重才能成就各自的主体性。


这里我想引用两位理论家的话。艾柯说:


“诠释如果为同一文本的其他部分所证实的话,它就是可以接受的;如果不能,则应舍弃。就此而言,文本的内在连贯性控制着,否则便无法控制读者的诠释活动。”


伊塞尔说:


“文本的规定性也严格制约着接受活动,以使其不至于脱离文本的意向和结构,而对文本的意义作随意的理解和解释。”


这两句话很重要。它们说的是同一个意思:读者不是想怎么读就怎么读。文本有它自己的规定性,有它自己的内在连贯性。你的解读如果被文本的其他部分所证实,那就是有效的;如果不能,就应该舍弃。


所以文本解读不是读者随意地“创造”意义,也不是被动地“接受”一个固定的意义。它是一种对话——读者和文本之间的对话,双方都带着自己的主体性进入这个对话,但也都要尊重对方。这是文本解读最基本的一个规定性。


(二)历史性


第二个是历史性。


文本总是被复杂地、多层地卷入历史之中。我们解读一个文本,至少涉及三个层面的“历史”:文本产生的历史、文本所描写的那段“历史”,还有文本自身的版本流传史。


但更具体地说,我们平时讲的“语境”——上下文语境,句子和句子之间、段落和段落之间的关联——这都是文本解读最基础的依据。还有一个更大的语境,就是时代背景、社会情境、作者的个人处境等等。文本解读要把文本放在这些历史语境里头去定位,不能抽空了来读。


(三)有机性


第三个是有机性。


文本解读应该从尊重文本的整体性、有机性出发,最终也要回到文本的整体性、有机性,呈现出文本内部各种要素之间的协同作用。


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文本不是一个拼凑起来的东西,不是一个“内容”加“形式”的简单组合。它内部的各种要素——语言、结构、视角、意象、节奏——是协同工作的,共同构成一个有机整体。我们解读的时候,不能拆散了只盯着一块看,而要始终关注这些要素是怎么配合、怎么互动的。


(四)独特性


第四个是独特性。


这是我特别想强调的一点。文本解读应该立足文本的独特性甚至唯一性,着眼于呈现并阐释这一独特性,并剖析其独特性如何构成。


每一篇好文章都有它之所以是“这一篇”的独特形式。我们解读的任务,就是抓住这个独特性,把它说清楚。而不是套一个模板,贴一个标签,然后说“你看,我解读完了”。那样的解读,放在哪篇文章上都能用,恰恰说明它没有触及任何一篇的独特价值。


第二部分:什么是“形式路径”


(一)常见误区:“内容路径”


我们先看一种常见的解读方式,我把它叫做“内容路径”。


什么是“内容路径”?就是偏重文本的思想道德价值,直接与文本的内容和主题对接,忽视或轻视文本独特的形式设置,割裂形式与内容之间的深度联系。


很多老师拿到一篇文本,习惯性地就是去抓主题、抓思想、抓道德价值,然后就把这个当作解读的全部。这个路子有问题。因为你只看到了“写了什么”,你忽略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怎么写的”。而恰恰是“怎么写的”,才是一篇文本之所以是文学作品的根本原因。


(二)核心方法:“形式路径”


所以我今天想给大家介绍的,是另一条路——“形式路径”。


什么是文本解读的“形式路径”?把文本视为内容和形式相统一的结构,从文本最具整体性的形式设置入手,把握文本内在的意向性结构,进而挖掘出不从这一形式设置入手就不能挖掘出的文本的深层意蕴。


核心就一句话:从形式入手——叙事视角、时间设置、核心物象、空间结构——去挖掘如果不从这些形式入手就看不到的深层意蕴。


(三)理论支撑


这个路子,理论上来讲,是从俄国形式主义、英美新批评来的。


1. 形式主义:“文学性”


雅各布森说得特别干脆——“文学性”就是使一部作品成为文学作品的那种东西。


日尔蒙斯基说得更具体:


“我们在建构诗学时的任务是,从绝无争议的材料出发,不受有关艺术体验的体制问题的牵制,去研究审美对象的结构,具体到文本就是研究艺术语言作品的结构。……任何艺术都使用取自自然界的某种材料。艺术用其特有的程序对这一材料进行特殊的加工;结果是自然事实(材料)被提升到审美事实的地位,形成艺术作品。把自然的原材料与加工过的艺术材料加以比较,我们就能发现艺术的加工程序。”


这段话很关键。他说的“材料”是什么?就是作品的故事、作者表达的思想观念这些。但文学研究不聚焦这些“原材料”,使材料成为文学作品的那个“形式”才是研究核心。艺术通过特有的程序加工现实材料,把普通事实升华为审美事实。


还有一个概念叫“陌生化”,也是形式主义的核心概念——艺术的手法就是让熟悉的东西变得陌生,让你重新“看见”它,而不是“认”出它就完了。


2. 新批评:“细读”


英美新批评提供了一个可操作的方法——细读(close reading)。直面文本,从复义、张力、悖论、反讽、隐喻等修辞技巧和结构形式入手,揭示作品内在的有机构成,把握文本的深层规则和结构。


3. 启示


这两派理论给我们的启示是什么?文学性解读,就是把握文本的深层结构及结构的规则或技巧,把握这种结构的意义意向,进而挖掘出文本的深层意蕴,呈现出文本的有机性。


第三部分:回忆类散文的形式解读


(一)散文整体把握框架


我们先说散文。散文这个东西,我们怎么去把握它的形式?我提供一个框架——三个维度。


一个本质:主体敞开,就是“袒露”。散文的核心是“我”直接出场,情感经验是真实的,这是散文和小说最根本的区别。


两条路径:一条叫“普遍化”——从具体个案里头提炼出有普遍意义的人生感悟;另一条是“结构及其逻辑”——追踪文本怎么组织起来的。


三对关系:物和我、情和理、形和神。这三对关系撑起了一篇散文的内在张力。


(二)回忆的本质


有了这个框架,我们还要理解一个东西——回忆的本质。这很关键,因为回忆类散文是我们中学语文教学的大头。


回忆的进行,从根本上说是重构性的。它总是从当下出发,所以被回忆起的东西在被召回的那一刻,一定会发生移位、变形、扭曲、重新评价和更新。


所以我们不应该把记忆理解成一个保护性的容器——它不是什么“储存器”。它是一种内在的力量,一种按照自己的规则运作的能量。


回忆总是有它自己的内在秩序,这个秩序很大程度上由回忆者当下对事件的解释所限定,指向某种意义的生成。而对事件的解释,又往往需要依赖一种当下普遍认可的、或者回忆者自己认可的理论或观念。


这话什么意思?说白了——我们在回忆散文中读到的“过去”,从来就不是过去的客观复现。它是经过“现在”筛选、重组、赋形以后的意义建构。读回忆散文,你得注意文本里有“两个我”——过去的那个“我”,和现在的这个“我”。


(三)回忆散文两大核心形式设置


那回忆散文核心的形式设置是什么?两个。


第一个是时间——今昔对照。 回忆散文通常设置双重时间维度——被回忆的“过去时”与展开回忆的“现在时”。两个时间维度之间的张力、对照、对话,构成了文本的基本意义框架。


第二个是物象——承载情感的核心意象。 回忆散文往往聚焦在某一个具体物象上——一个背影、一棵树、一件旧物。它既是回忆的触发点,也是情感投射的容器,反复出现,意义不断增值,构成了文本的内在秩序。


比如鲁迅的《朝花夕拾》,它的创作跟鲁迅的现实处境、生命理解是深度绑定的,构成了全文的内在秩序。


第四部分:案例一——朱自清《背影》形式细读


好,我们具体看一个案例——朱自清的《背影》。


《背影》这个例子很典型。我提出一个理解——这篇文章是两个父亲之间的对话,是两个父亲跨越了一段时间之后的理解。而理解的交汇点,为什么放在“背影”上?这就得把握《背影》内在的意向性结构。


(一)今昔对照的叙事语言


《背影》最突出的形式特征,就是双重叙事视角的并置和张力。文本里有两个声音。


一个是“过去的我”——年少的傲慢和不以为然:


“我心里暗笑他的迂;他们只认得钱,托他们只是白托!而且我这样大年纪的人,难道还不能料理自己么?”


“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本来要去的,他不肯,只好让他去。


“家庭琐屑便往往触他之怒。他待我渐渐不同往日。”


全是少年人的那种自以为是。


另一个是“现在的我”——成年以后回望当年的自嘲:


“我那时真是聪明过分。”


“我现在想想,那时真是太聪明了!”


这两句是关键。表面说“聪明”,其实是反讽,是骂自己当年蠢。“过去的我”自以为聪明,恰恰是真正的愚钝;而今天能承认当年的“聪明过分”,这个“聪明”才是真正获得的。“聪明”这个词重复出现,意义已经不一样了。


还有两句情感逻辑句:


“他触目伤怀,自然情不能自已。”


“情郁于中,自然要发之于外。”


两个“自然”,构成了父亲行为的内在逻辑——情感积压到一定程度,必然要宣泄出来。这既是理解父亲脾气的钥匙,也是“我”多年后对父亲的原谅逻辑。


(二)核心物象:“背影”的意向性结构


再来看那段最核心的描写:


“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


好,我们问一个问题:这个“意向性结构”在哪里?


大家注意,作者着重描写的是父亲爬月台时候的艰难的动作。这段描写里,你能看到那个意向性结构——作者特别强调父亲的不容易,又特别强调父亲的努力。


“攀”、“缩”、“倾”,三个动词,全是用力气的、费劲的。而且“攀”这个词,本身就有隐喻性——它不仅仅是在爬月台,它象征的是父亲在生活里往上爬、使劲撑着的那个姿态。


结合《背影》的历史和上下文语境,我们能理解——“我”在父亲的背影中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父亲的背影,不仅仅是父亲对“我”的爱。而是父亲作为家庭的中流砥柱,无论他如何努力,无论他如何艰难地攀爬,家庭也免不了支离破碎。


大家想想,作者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是什么状态?他自己也做了父亲,也在那个动荡的时代里头挣扎。多年之后“我”做了父亲,“我”也要向上攀爬,也要去努力,但是——无论“我”怎么努力,家庭都是如此破败。这个作品的经典性就在于,读者能够看到作为家庭支柱的父亲,在那样一个动荡的时代,何其不易。父亲固然有这样那样的不好,但他是全家的依靠,他那样努力地向上攀爬,但结局却令人悲哀。


所以当“我”做了父亲,经历了人世的变幻和人间的辛酸,经历了各种各样的磨难,才明白了什么是“父亲”。“我”对于父亲的理解,就凝聚在那个努力向上攀爬的背影中。


这里要特别说一句——作者对于那时那地的背影的观感,完全不同于写《背影》这篇文章时候的感受。文章是“当下”对“过去”的回忆,它伴随着对过去的实存场景的重构。也就是说,今天所写的这个“背影”,已经灌注了今天的“我”更深层次的感受,使得“我”对于背影的描写呈现出刚才说的那个内在的意向性。“背影”经过漫长的时空传递到今天,它的意义已经增值了。


(三)文末来信:时空闭环


再看结尾父亲那封信:


“近几年来,父亲和我都是东奔西走,家中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他少年出外谋生,独力支持,做了许多大事。那知老境却如此颓唐!他触目伤怀,自然情不能自已。情郁于中,自然要发之于外;家庭琐屑便往往触他之怒。他待我渐渐不同往日。但最近两年的不见,他终于忘却我的不好,只是惦记着我,惦记着我的儿子。我北来后,他写了一信给我,信中说道,‘我身体平安,惟膀子疼痛利害,举箸提笔,诸多不便,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我读到此处,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


父亲衰老病弱了,“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这句话把时间拉回了“现在”。“我”在晶莹泪光中又看见那个背影。全篇的今昔对照,到这里形成了闭环。


(四)深层意蕴


所以“背影”的闪回,浓缩的是什么呢?是作为家庭中流砥柱的父亲,在大变动的时代,虽竭尽全力、极力挣扎,却对家庭的颓败、亲人的离散无可奈何的悲哀。展现的是“儿子”在做了“父亲”、饱尝世事辛酸、生存维艰之后,对父亲的理解、认同、歉疚与怀念。蕴含着在急剧转型的社会中,无数小家庭勉力维持却不得不支离破碎的悲剧。“竭尽全力”却又“无可奈何”、“无能为力”,使“背影”带上了悲剧色彩。


你看,三重情感——少年的傲慢不解、成年后的理解认同、面对父亲垂暮的悲怆牵挂——全部叠合在“背影”这一个意象里。


(五)核心设问


最后我们聚焦一个问题:“背影”为何能跨越时空达成和解?


答案就在形式里。依托回忆散文“今昔双重视角”的形式结构,少年傲慢的“旧我”与历经生活磨难、读懂父爱的“今我”形成强烈对照,借“背影”这个物象完成了自我和解、与父亲的和解。


第五部分:小说解读的“形式路径”


好,我们换一个文体,说小说。


(一)小说文体本质


小说本质上是叙事文体。传统讲法讲什么?人物、情节、环境。这当然没错,但问题是,这三样只是内容层面。现代叙事学告诉我们,要看叙述视角、时间节奏、空间设置、情节发展、人物塑造、语言特征、美学风格。


小说等于什么?等于故事加叙事。同一个故事,不同的讲法,效果天差地别——这就是形式的力量。


我们在从事小说教学的时候,可以适当地给学生普及一些叙事学理论的知识或常识。不用讲太深,但基本的概念要有。


(二)叙事视角


核心概念是叙事视角。


叙述者和叙述视角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叙述者是“谁在讲”,叙述视角是“从谁的眼睛看”。


视角可以分几类:


· 全知视角(零聚焦):叙述者无所不知,什么都知道。

· 限知视角(内聚焦):通过某个人物的眼睛看世界,只知道这个人知道的事。

· 外视角(外聚焦):只写外部行为,不进入任何人的内心。


(三)小说的“我”


当小说采用第一人称“我”来叙述的时候,我们要分析“我”的叙事功能:


1. “我”作为叙述者——叙事是否真实可信?这就涉及“不可靠叙述”的概念。

2. “我”作为叙述视角——主观视角、限知视角。

3. 分析核心——重点在“我”和故事之间的关系。

4. “我”的身份分层——是旁观者(观察者)?情节参与者?还是核心主导者?


第六部分:案例二——鲁迅《祝福》嵌套叙事形式细读


好,我们来看鲁迅的《祝福》。


(一)整体形式设置


《祝福》最独特的形式是什么?是嵌套叙事——多层叙事叠加在一起,全部经过“我”的转述呈现给读者。


(二)多层讲述者


《祝福》里头讲祥林嫂故事的人,不止一个:


1. 卫老婆子——中间人。她完整讲述了祥林嫂人生的四个阶段,最后评价“她真是交了好运了”。她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当作商品来评价。

2. 镇上的人们——四叔四婶、大家、柳妈这些围观者。他们反复念叨“谬种”,用实用价值和伦理价值来衡量祥林嫂——能不能干活、有没有守节、是不是“干净”的。柳妈是“说得清”的,但她说的“清”,恰恰是把她推向深渊的力量。

3. 祥林嫂本人——她已经没有完整倾诉的能力了,“不开一句口”,只剩下“哭喊”、反复的“向人说”、“不说一句话”、“极秘密似的切切的说”——沉默和絮叨交织在一起。


(三)“我”的转述与不可靠叙述


最关键的是——所有人的讲述,全部经由叙事者“我”转述,全程渗透“我”的评判和态度。


大家看这些句子:


“我和祥林嫂的相遇意义重大,五年的时间。”


“而且见她瞪着的眼睛的视线,就知道明明是向我走来的。”


“你是识字的,又是出门人,见识得多。”


“说不清。”


“但当我还在鲁镇的时候,不过单是这样说。”


“我”一直在场。读者所获知的祥林嫂的故事,已经是经过“我”筛选、判断、渗透以后的版本。祥林嫂从来没有获得过直接言说自我的机会,她的命运始终被他人讲述、被他人定义、被他人评判。这是典型的不可靠限知内聚焦叙事。


(四)镜像结构


那么,“我”和祥林嫂到底是什么关系?


“小说整体设置的形式是为了构建‘我’与祥林嫂互为镜像的关系。‘我’对祥林嫂死亡的宣判:从灵的死亡到肉的死亡。二者同属被鲁镇封建伦理秩序放逐的‘异质者’,共同被放逐于‘祝福’这一核心伦理仪式之外。其中‘我’是精神层面的异乡人,与鲁镇尚存伦理连带却处于精神疏离状态;祥林嫂是肉身层面的异乡人,与鲁镇毫无伦理联结,是被宗族与夫权彻底抛弃的绝对异质存在。二者以主动疏离与被动驱逐的不同形式,共同居于秩序边缘的‘谬种’位置,构成鲁镇稳定共同体的对称对照。”


两个人都是被鲁镇“祝福”仪式排除在外的“异质者”——


“我”是精神层面的异乡人,主动逃离乡土,跟鲁镇还有表层的人情联系,但内在是疏离的。


祥林嫂是肉身层面的异乡人,被夫权、宗族制度彻底抛弃,肉身无处可依,与鲁镇毫无伦理联结。


“我”是主动疏离,她是被动驱逐。两个人都被鲁镇视作“谬种”,构成了鲁镇稳定共同体的对称性边缘存在。


(五)双向精神唤醒


“镜像关系并非单向映照,而是双向的精神唤醒。相遇之前,二人对魂灵有无均‘毫不介意’;祥林嫂的终极追问,将‘我’拖入死后处境的焦虑之中,唤醒了‘我’沉睡的本土观念记忆与形而上学困惑,打破了启蒙者对自身观念的自满。反过来,‘我’以‘说不清’做出的搪塞,也反向作用于祥林嫂,既未能提供救赎性答案,反而坐实了其生存的绝境,成为触发其精神彻底坍塌的最后一环。二者在对话中共同坠入对死后世界的忧惧,彼此印证了对方的精神困境。”


这个“双向唤醒”很有意思。


相遇之前,两个人对“魂灵有无”都“毫不介意”——“我”不关心,祥林嫂也不关心。


但是祥林嫂那个终极追问——“人死后到底有没有魂灵?”——把“我”拖入了对死后世界的恐惧。她唤醒了“我”沉睡的本土观念记忆,打破了启蒙者高高在上的那种自满。你以为你超越了这些东西?其实你没有。


反过来,“我”那句“说不清”,没有给出任何救赎,反而让祥林嫂的精神彻底坍塌。她原来还抱着一丝希望来找“我”这个识字的人、出门人、见识多的人,结果“我”什么也没给她。连骗她一下都做不到。这成了触发她精神彻底坍塌的最后一环。


两个人互相印证了对方的精神困境,彼此加重了对方的绝望。


(六)主旨


所以《祝福》的深层意蕴是什么?启蒙知识分子无力拯救底层苦难。“我”和祥林嫂互为镜像,互相映照,彼此加重精神痛苦,共同揭露了封建伦理秩序对人的精神绞杀。


而这一切主旨的生成,全部依托于“嵌套叙事+镜像结构”这个整体性的形式设置。离开这个形式,主旨到不了这个深度。


第七部分:高考试题的“形式”拷问


好,我们来看一下高考题型。这几年的题考得很活,但本质就一个——考“形式与内容的关系”。


(一)现代小说阅读探究题


《古渡头》:“小说是怎样讲渡夫的故事的,这样讲有什么好处?”——考的是“怎么讲”,不是“讲了什么”。


《玻璃》:“我在小说中的作用是什么?”——考第一人称“我”的叙事功能。


《小步舞》:“卢森堡公园苗圃在情节发展中有重要作用,这种作用体现在哪些方面?”——考空间与情节的关系。


《越野滑雪》:“请据此简要说明本小说的情节安排及其效果。”——考情节结构的独特安排。


(二)乡土传统叙事类


《书匠》:“本文划线部分表达了老董怎样的心情?请结合本文简要分析。”


《石门阵》:“王木匠讲石门阵时,多次使用反复手法,这种讲述方法有什么效果?”——考叙述手法的效果。


《长出一地的好荞麦》:“文中划线部分的描写,人、牛、犁浑然一体,这种艺术效果是如何营造出来的?请简要赏析。”——考艺术效果如何营造。


《社戏》:“本文是如何描写社戏的仪式感的?”——考“如何描写”。


(三)散文书信类


《建水记》:“本文采用空间和时间两条线索行文,请加以简析。”——考结构线索。


《“九一八”致弟弟书》:“对于弟弟先后在上海和山西的两段生活,我都放在周围年轻人的群体生活中来叙述,且有不同的感受。请对此加以分析。”——考叙述视角的选择及其效果。


《到橘子林去》:“‘我’和小岫最终放弃去橘子林,本文却仍以‘到橘子林去’为题,请简要谈谈你的理解。”——考标题和内容之间的张力。


总结


最后我总结一下方法——


找到文本最具整体性、最具特色的形式设置作为抓手,追问“作者为什么这样写”,通过层层剖析,把文本里深藏的意蕴挖掘出来。


这样去做,文本解读就变成了一个饶有兴味的探秘过程,促成了两个高手之间的对话和心灵相会。


课堂设问的核心就一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用“背影”而不是“父亲”?为什么用“我”来讲祥林嫂的故事而不是全知叙述?为什么用今昔对照?为什么把空间固定在鲁镇?这些问题一旦问出来,解读就自然深入了。学生不再是被动接受结论,而是跟着问题一步步发现文本的妙处。


这个路子,散文能用,小说能用,诗歌也能用。散文抓今昔对照、核心物象、情感逻辑;小说抓叙事视角、嵌套层次、镜像结构、空间设置。


老师们可以在日常备课中试一试——先问自己三个问题:


第一,这篇文本最独特的“形式”是什么?


第二,作者为什么用这种形式而不是别的形式?


第三,这种形式让我们看到了什么样的“内容”——也就是如果不从形式入手就看不到的深层意蕴是什么?


把这三个问题想清楚了,课就有了。


好,今天先讲到这里。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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