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国道

孙浩打电话来的时候,陈默正准备下班。

"陈主任,山南省界那边的收费站监控,有发现。不是赵建国。"

"谁?"

孙浩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周明远的车。一辆黑色帕萨特,2023年9月19日傍晚,从淮阳方向上了国道,往山南省界方向走。第二天凌晨五点,又从山南省界方向回来。"

2023年9月19日。钱卫东死在9月17日。两天之后,周明远的车出现在了去往山南省界的国道上。

"能确认是他本人开的吗?"

"收费站摄像头拍到了驾驶室,穿灰色夹克,能看清脸——是周明远本人。一个人,没有同行。"

陈默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跟夜色叠在一起,脸模糊成一团。

周明远在钱卫东死后两天,一个人开车往省界方向去了。他去了哪?见了谁?赵建国如果在那条路上,那天晚上会不会在某处见过周明远?

"把监控截图调出来。还有,查一下那辆车当晚在国道上有没有其他记录——沿途的治安监控、旅馆登记、收费站进出,全部。"

"已经在查了。"孙浩说,"国道沿途有两个治安卡口,也有监控。如果那辆车没有下国道的话,应该能拍到它经过的全段。"

"多久能出来?"

"明天上午。"

挂了电话,陈默站在原地没有动。窗玻璃上的影子里,他的脸被路灯的黄光切了一半,明暗分明。

他想起今天白天在谈话室里,周明远坐在他对面,说"你查了二十天,就查到这个"。那是一个对自己的布局有绝对信心的人才会有的从容。但如果周明远在钱卫东死后去过山南省界方向,那种从容就有了裂缝。

一个自信一切痕迹都已擦干净的人,为什么要亲自跑一趟?

除非他需要确认某件事——确认赵建国真的走了,或者跟某个人交代最后几句话。

陈默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第二天上午九点,孙浩把完整的行车轨迹摆到了他桌上。

"2023年9月19日晚上七点,周明远的车通过淮阳收费站上国道。晚上十点经过第一个治安卡口,凌晨十二点经过第二个。凌晨一点左右,车辆在国道旁边一个镇上停留了大约四十分钟——没有旅馆登记,没有消费记录,但治安监控拍到他停车了。凌晨两点继续上路,三点左右掉头,五点回到淮阳。"

陈默看着那张行车轨迹图,上面用红点标注了停车位置。国道边上的一个镇,离山南省界大约还有十公里。那是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半夜一点,他把车停在路边,停了四十分钟。

"那个镇上有什么?"

孙浩翻到下一页:"那个镇叫'柳桥镇'。国道穿镇而过,两边是旧街。我查了一下治安监控,当晚镇上大部分店铺都关门了。但有一家还在亮灯——"他把一张截图放在陈默面前,"一家24小时营业的加水站。国道长途车司机常去那种地方补水、歇脚。"

截图有些模糊,但能辨认出加水站的招牌和门口的灯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加水站外面的空地上,灯光照亮了车头的轮廓。

"周明远停车的位置,就在这个加水站门口。他在那里停了四十分钟。"

陈默盯着那张截图。一个退休副局长,半夜一点,开车到离省界不到十公里的地方,在一家国道加水站停了四十分钟。他不可能只是去加水。他的油箱是满的——收费站记录显示他出发时加满了油。

他去见了某个人。或者,他在等某个人出现。

"那家加水站还在营业吗?"

"还在。我问过了,老板说那晚他值夜班,见过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但司机没有下车加水,在车里坐着。"孙浩顿了顿,"老板说,那天晚上还有一个人来过——一个中年男人,从国道对面走过来,上了那辆黑色轿车。大约半小时后,那个男人又下车走了,往对面的方向。"

"老板认识那个人吗?"

"不认识。但他描述的特征——瘦,一米七五左右,穿深色外套——跟赵建国的外貌特征基本吻合。"

陈默的手指按在那张截图边缘,指腹压在模糊的像素点上。

2023年9月19日,钱卫东死后的第二天夜里。周明远开车来回两百多公里,在国道边上的一个加水站,会见了一个符合赵建国特征的男人。

他没有下车。对方上了他的车。三十分钟后,对方下车走了。

那三十分钟里他们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加水站的老板只能看到车灯亮着,两个人在车里坐着。

陈默抬起头,看着孙浩:"监控拍到了对面那个人走过来时的样子吗?"

孙浩摇头:"加水站的摄像头对着加油区,没有拍到国道对面。但——"他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国道对面有一个民营旅馆,门口有一个摄像头,角度正好对着加水站的方向。我已经联系了那个旅馆的老板,他答应调一下2023年9月的录像。今天下午应该能到。"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

山南省界。国道加水站。凌晨一点。四十分钟。赵建国。

周明远在钱卫东死后,亲自跑了一趟,去见赵建国。他去确认什么?告诉他什么?还是给钱?四十多分钟——不可能是"你走吧"三个字能说完的。

他一定给了赵建国更多。也许是钱,也许是承诺,也许是让他永远闭嘴的威胁。

不管是什么,那四十分钟就是周明远这条"干净链"上第一道没有擦干净的痕迹。

一个退休的副部级干部,半夜开车两百公里,在国道加水站停车四十分钟——如果没有合理的解释,这个行为本身就是答案。

"下午录像到了,"陈默说,"先看。看完再说。"

他坐回椅子上,把那张行车轨迹图压平,在"柳桥镇加水站"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上:"周明远。2023年9月19日夜。赵建国(?)。约40分钟。"

然后他把笔搁下,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王守义说的还剩两天,但在这一刻,他觉得那个时间限制也许不是最重要的了。

周明远如果在钱卫东死后还要亲自去见赵建国,说明他并不像表面上那么"从容"。一个真正从容的人,不需要半夜开车两百公里。

他慌了。只是慌得很慢,慢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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