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九年的夏天
我是在军训第三天记住顾西洲的。
不是因为他在队列里站得笔直——恰恰相反,他站得一点也不直。而且他还中暑了,直挺挺往后倒,后脑勺差点磕在塑胶跑道上,被我一把揪住了领子。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怕不是要摔成傻子。
教官脸都白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看我正揪着顾西洲的领子,赶紧搭了把手。“快快快,扶树荫底下去!”
我架着他一只胳膊,教官架着另一只,两个人连拖带拽把他弄到了操场边那棵老樟树下面。九月的太阳毒得很,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像踩在橡胶泥上,空气里全是焦糊的味道。
顾西洲靠在那棵树上,脸白得像张白纸,嘴唇也有点发紫,眼皮都抬不起来。教官蹲下拍了拍他的脸:“同学?同学!”
没反应。
“我去喊校医!”教官腾地站起来,拔腿就跑。
我蹲在那儿,看着眼前这个呆呆的男生。他穿着军训服,领口已经被汗浸透了,额头上全是汗珠,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长得倒是挺好看,我在心里想,这男的也太菜了,这才第三天军训就倒下了,还不如一个女的
然后我想起自己兜里还有糖。
那是我妈塞进来的,她说什么“军训低血糖的人多了去了,你带着点糖,说不定能救谁的命”。我当时还嫌她啰嗦,现在倒真派上用场了。
我摸出一颗荔枝味的糖果,剥了纸,捏着他的下巴把糖塞进他嘴里。
“含着。”我说,“低血糖吧你。”
他含着那颗糖,喉结动了动。
太阳从樟树的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我们俩身上,斑斑驳驳的。操场上其他方阵还在踢正步,一二一、一二一的口号声远远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倒是很亮,十九岁男生的眼睛,干干净净的,里面映着我的影子。他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聚焦,然后看着我,目光从我脸上慢慢移到我的军训服上,移到我的臂章上,又移回来。
“谢谢。”他说,声音还虚着,带着点沙哑。
“不客气。”我站起来拍拍裤子,“我叫钟语棠,三排的。你可以叫我钟语。”
“嗯——”他顿了顿,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耳朵尖倏地红了,“不是,我是说,我叫——”
“我知道你,”我打断他,忍不住笑了,“顺拐那个。”
没错,就是他。第一天踢正步,别人踢左腿他踢右腿,别人摆右臂他摆左臂,一个人走出了一种诡异的协调感。教官让他出列单练,他练了二十分钟,回来之后顺拐得更厉害了。全排笑得前仰后合,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会儿太阳正落下来,斜斜地穿过樟树的叶子,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我想,像这颗糖一样甜。
“我叫顾西洲。”他说,“一排在你们旁边那个。”
“哦——”我拖长了调子,“顺拐那个一排的。”
他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校医拎着医药箱跑过来的时候,顾西洲已经能自己站起来了。教官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看见顾西洲站着,愣了一下:“好了?”
“好了好了,”顾西洲赶紧说,“可能就是低血糖,没什么大事。”
教官狐疑地看着他,又看看我,再看看他。
“真好了?”
“真好了。”
教官拍拍胸口:“吓死我了,你要是摔出个好歹来,我怎么跟你爸妈交代。”
我站在旁边憋着笑。等教官和校医走了,顾西洲转过身来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那个,”他指了指自己的嘴,“你刚才给我吃的那个糖,是什么味的?”
“荔枝味。怎么了?”
他抿了抿嘴,像是在回味,然后说:“挺好吃的。”
“那当然,”我扬了扬下巴,“我妈买的,能不好吃吗?”
他又笑了,那个笑容又傻又亮,像是夏天傍晚的风。
后来的事,就是从这颗糖开始的。
第二章 荔枝糖
军训结束那天,他来女生宿舍楼下找我。
我正蹲在宿舍楼前面的水池边洗饭盒。那会儿刚吃完饭,太阳还很高,晒得人后背发烫。我穿着件旧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袖子撸到手肘,满手都是洗洁精泡沫。
“钟语棠。”
我抬头,就看见他站在太阳地里。
他晒得脸都红了,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棵种歪了的树。看见我抬头,他明显紧张了一下,攥着塑料袋的手紧了紧。
“你怎么来了?”我甩了甩手上的泡沫。
他走过来,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把那个塑料袋递过来。
“给你。”
我低头看了一眼,没接。“什么东西?”
“糖。”
我愣了。
他把袋子往我面前又递了递,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我、我看你那天给我吃的是这个味,就……就想着还给你。”
我接过袋子,打开一看,满满一袋子荔枝糖,怕有几十颗。
“你——”我有点傻眼,“你买这么多干嘛?”
他挠挠头,目光乱飘,就是不看我:“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味的,就想着多买点,总有一款是你喜欢的。”
“这都是荔枝味的。”
“啊?”他愣了一下,凑过来看,然后脸更红了,“我、我没注意,我就跟老板说,要那个糖,荔枝味的,然后他就给我装了这么多……”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他被我看得手足无措,手指绞着裤缝,像是军训站军姿似的站得笔直。
“顾西洲,”我喊他名字,他立刻站得更直了,“你是不是傻?”
他愣了:“啊?”
“你给我糖,”我站起来,甩甩手上的水,饭盒都没顾上放,“我是不是还得给你糖?咱俩搁这儿互相投喂到毕业啊?”
他反应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又傻又亮,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他说,声音忽然轻下来,“我可以加你微信吗?”
太阳很大,晒得人眼睛发花。我看着他站在那儿,晒得满脸通红,手里还攥着那个塑料袋,紧张得像在等宣判。
“行吧。”我说,把饭盒夹在胳膊底下,掏出手机,“扫我。”
他手忙脚乱地掏手机,差点把手机摔了。
后来的事,就是从这条微信开始的。
第三章 白裙
大一下学期,我报名了学校的交谊舞社团。
其实是我室友怂恿的。她说交谊舞社的学长都特别帅,去了就能脱单。我对脱单没什么兴趣,但对跳舞有兴趣。小时候学过几年芭蕾,后来学业重了就停了,一直想着什么时候能再捡起来。
交谊舞社每周二、周四晚上在体育馆二楼排练。我去了一节课就爱上了——不是因为有帅学长,是因为那种随着音乐旋转的感觉,像是整个人都轻了,飘在云端。
顾西洲知道我去跳舞,也没说什么。他加入了篮球队,每周一、三、五训练。我们俩的日程正好错开,有时候一周都见不到几面,只能在微信上聊几句。
“今天训练累不累?”他问。
“还好,就是脚有点疼。”我回。
“跳什么舞?”
“华尔兹。今天学了新步子,转圈那种。”
“想看。”
我发了个白眼的表情包:“想得美。”
他发了个委屈的表情。
我笑着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回。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真的会来看。
五月的某个周四傍晚,体育馆二楼的大排练厅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喜欢这个时间。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排练厅染成暖金色。木地板被擦得锃亮,能映出人的影子。音响里放着慢节奏的华尔兹,是我自己带的U盘。
那天我穿上了自己最喜欢的白裙子。
是去年夏天买的,一直没机会穿。纯白色的及膝连衣裙,裙摆很大,转起来会像花朵一样绽开。我换上它的时候,室友吹了声口哨:“哟,今天有情况?”
“有什么情况,”我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就是想穿。”
真的只是想穿。
夕阳正好,白裙正好,一个人的排练厅正好。
我打开音乐,闭上眼睛,让身体随着旋律动起来。
一二三,一二三。
旋转,再旋转。
裙摆扬起来,在金色的光线里划出圆弧。我感觉自己像一只白色的蝴蝶,在黄昏的光晕里翩翩起舞。没有舞伴,没有观众,只有我自己和音乐。
那一刻我觉得,这样就很好。
顾西洲是被人拉来的。
篮球队的训练刚结束,他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被队友陈烁一把拽住。
“走走走,陪我去交谊舞社看看。”
顾西洲皱眉:“看什么?”
“看我女神!”陈烁一脸兴奋,“她每周四都在体育馆二楼排练,我跟你说她跳舞特别好看,穿那种小裙子,转起来跟仙女似的——”
“不去。”顾西洲甩开他的手,“我要回去洗澡。”
“就十分钟!陪兄弟看一眼!看完就走!”
顾西洲被他生拉硬拽地拖上了体育馆二楼。
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门上贴着“交谊舞社排练厅”的字样。陈烁猫着腰凑过去,趴在门缝上往里看。
“哎呀,没人?”他失望地说,“就一个——”
话音未落,他愣住了。
顾西洲本来已经转身要走,听见他这声,鬼使神差地也凑了过去。
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整个排练厅染成金红色。木地板泛着暖光,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一个女孩站在光里。
她穿着白色的裙子,赤着脚,闭着眼睛,随着音乐轻轻摇摆。那音乐很慢,很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她的手臂舒展,裙摆扬起,在金色的光线里旋转。
一圈,两圈,三圈。
她转得那样慢,那样轻,像是踩在云上。裙摆像花朵一样绽开,又像浪花一样落下。她的头发散下来,随着转动轻轻飞扬,有几缕贴在脸颊上,被夕阳染成浅棕色。
顾西洲站在那扇玻璃门外,忘了呼吸。
他见过她很多次。在食堂,在图书馆,在教学楼的走廊里。她总是穿着T恤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他以为那就是她。
可眼前这个人,穿着白裙,赤着脚,在夕阳里旋转的人,他好像从未见过。
一曲终了。
她停下来,微微喘着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然后抬起头,对着窗户的方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给自己的。
顾西洲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卧槽,”陈烁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这谁啊?这也太好看了吧?”
顾西洲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穿白裙的女孩走到音响旁边,按下了重播键。
音乐再次响起。
她重新站到排练厅中央,闭上眼睛,抬起手臂。
顾西洲忽然想起那颗糖。
荔枝味的,很甜。
就像此刻落在他眼里的这道光。
“走不走?”陈烁拽了拽他。
“不走。”
“啊?”
顾西洲没理他,只是继续站在那扇玻璃门外。
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金色的光变成橘色,橘色变成玫瑰色,最后融进深蓝色的暮霭里。
她跳了一遍又一遍。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她终于关掉音乐,弯腰拿起地上的鞋子,赤着脚走向门口。
顾西洲忽然慌了。
他一把拽过陈烁,飞快地往走廊拐角跑。
“干嘛啊你?”陈烁被他拽得踉踉跄跄。
“别出声。”
两个人躲在拐角的阴影里,看着那扇玻璃门被推开。她穿着白裙,拎着鞋,赤着脚走出来。走廊里的灯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有点乱,脸上还带着跳舞后的潮红。
她走过他们藏身的拐角,没有发现他们。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烁刚要说话,被顾西洲一把捂住嘴。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顾西洲才松开手。
“你发什么神经?”陈烁瞪着他。
顾西洲没回答。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尽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傻,像是在回味什么。
“陈烁。”
“干嘛?”
“你知道刚才那个人是谁吗?”
“谁啊?”
顾西洲没回答。
他只是想起那天军训,她蹲在他面前,捏着他的下巴把糖塞进他嘴里。阳光从樟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含着。”她说。
他含着那颗糖,甜的。
那一刻他就在想,这个姑娘,他要记住。
现在他知道了。
他记住的,不只是那个给他糖的姑娘。
第四章 画你
大三那年,我们一起选了选修课。
其实是我选的,叫“美术鉴赏与绘画实践”,听名字就知道是个水课。我纯粹是为了凑学分,顺便陶冶一下情操。他看见我选,也跟着选了。
第一节课,老师让我们画静物,一盆绿萝,一个石膏球,还有几个苹果。我画了一个小时,画出来的东西我自己都认不出来——绿萝像一团绿色的抹布,石膏球像一个长毛的土豆,苹果像三个扁了的乒乓球。
他坐在我旁边,低头一笔一笔地描。
我偷偷看他的画板,惊了。
他画得真好。那盆绿萝的叶子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有不同的姿态,有的舒展,有的卷曲,光影落在上面,像是活的。那个石膏球圆润饱满,阴影过渡得自然流畅,像照片一样逼真。
“顾西洲,”我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学过?”
他抬起头,愣了一下:“没有啊。”
“那你画这么好?”
他看了看我的画板,又看了看我,嘴角微微弯起来。
“可能,”他说,“是因为你一直在看我?”
我脸腾地红了。
从那以后,我每次上课都忍不住看他。他画静物,我看他;他画石膏,我看他;他画风景,我还是看他。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垂着眼睛的时候,整个人都安静下来,像是从光里剪下来的影子。
有一次他看着看着,忽然转过头来。
我躲闪不及,被他抓个正着。
“看什么呢?”他问。
“看你怎么画的。”我一本正经地撒谎。
他笑了一下,没戳穿我,只是往旁边让了让:“那你过来看。”
我凑过去,他在画布上添了几笔,把那朵百合花的花瓣画得更加饱满。然后他偏过头,离我很近,声音压得很低:
“钟语棠。”
“嗯?”
“你知不知道,你第一次给我糖的时候,我就想好了。”
“好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继续画。
那节课下课后,他送我到宿舍楼下。十月的风有点凉,梧桐叶子哗啦啦地响,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塞进我手里。
“送你。”
我翻开,里面全是他画的画——
第一页,我蹲在树荫底下,手里捏着一颗糖,正在往谁的嘴里塞。阳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在我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底下写着:一九年九月,樟树下。
第二页,我站在排练厅中央,穿着白裙,赤着脚,在夕阳里旋转。金色的光落在我身上,裙摆扬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底下写着:二零年五月,体育馆。那一天我在门外看了你很久。
我愣住了。
抬头看他,他的耳朵尖红红的,目光却定定地看着我。
“你——”我张了张嘴。
“那天陈烁拉我去的,”他说,声音有点轻,“我本来不想去。但我看见你了。穿着白裙,在夕阳里跳舞。你不知道我在外面。”
我低下头,继续翻。
第三页,我坐在画架前,偷偷转过头来看他,手里的画笔悬在半空。他画的是我的侧脸,而我画的是他。底下写着:二一年十月,美术教室。
第四页,我走在秋天的校园里,风把我的头发吹起来,梧桐叶子落在脚边。他画的是背影,可那个背影那么生动,好像下一秒就会转过头来。底下写着:二一年十一月,梧桐道。
最后一页,是他画的我俩。
我们并肩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我仰着头看着那些花,他低着头看着我。阳光细细碎碎地落下来,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底下写了一行小字:
“源于一见钟情的怦然心动。”
我合上本子,抬头看他。
他站在宿舍楼门口,站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站在梧桐叶飘落的秋天里,看着我。
“钟语棠,”他说,声音有点抖,“我喜欢你。”
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啦啦响,有一片落在我们之间,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我把那个本子抱在胸口,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顾西洲。”
“嗯?”
“你是不是傻?”
他愣了一下。
“喜欢我,”我说,“不会直接说啊?画什么画。”
然后我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路灯照着他的脸,我看见他的耳朵尖一点一点红起来,从耳垂红到耳廓,从耳廓红到脸颊,最后整张脸都红透了。
“我——”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傻。”我说,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拐角,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站在路灯下面,站在梧桐叶飘落的秋天里,一动不动。
我忍不住笑了。
第五章 租房
毕业那年,我们选择留在了这座城市。
其实我们商量过要不要回老家。他家在苏北,我家在浙南,一个往北一个往南,中间隔着大半个省。最后他说:“要不,就留这儿吧?”
我说:“好。”
就这么定了。
他进了一家设计公司,做UI设计,工资不高但稳定。我考了教师资格证,去一所小学当语文老师,也算是专业对口。我们在城中村租了一间小房子,三十平,朝南,月租一千二。
搬家那天,他把我拉到阳台上。
阳台很小,只能站下两个人。但视野很好,能看见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夏天的时候应该能遮住半边阳台。
他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剥了纸递给我。
“按老规矩。”他说。
我含进嘴里,还是那熟悉的荔枝味。
“钟语棠。”
“嗯?”
“从军训到现在,”他说,“六年了。”
我点点头。
他忽然单膝跪下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绒布盒子。我愣住了,糖含在嘴里忘了嚼。
“我没什么钱,”他声音有点抖,但眼睛很亮,“买不起大房子,也买不起好车。但我有一个愿望,想跟你一起过一辈子。”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细细的银戒指,戒圈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荔枝。
“钟语棠,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眼前这个人。
六年了。
从一九年到二五年,从十九岁到二十五岁,从军训场上的顺拐少年到如今单膝跪在我面前的男人。他的脸还是那张脸,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里面映着我的影子。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阳光碎了一地。
我把嘴里的糖咬碎了,甜的。
“顾西洲。”
“嗯?”
“你是不是傻?”
他愣了一下。
我伸出手:“戒指呢?给我戴上啊。”
第六章 七年
婚礼是在我们初遇的那个盛夏举办的。
六月的末尾,校园里的樟树正绿得发亮。我们没有找婚庆公司,自己布置了场地,就在军训时那棵老樟树下面。
仪式开始前,他递给我一颗糖。
“按老规矩,”他说,“你先含着。”
我笑了,剥开糖纸,把那颗荔枝糖放进嘴里。
婚礼进行曲响起来,我挽着爸爸的手,一步一步走向他。他站在树下,穿着白色的衬衫,打着领结,眼睛里亮亮的,仿佛回到了七年前那个下午
爸爸把我的手交给他。
他握着我的手,手心有一点潮,像那年他在门外看我跳舞时,想必也是这样的心跳吧。
司仪让他说誓词。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清了清嗓子:
“十九岁那年,我中暑了,差点一头栽在地上。有一个美丽可爱的姑娘揪住我的领子,把我扶到树底下,喂给我一颗荔枝味的糖。”
底下有人笑。
“后来我想,我这辈子算是完了,被她一颗糖收买了。”
笑声更大了一点。
“再后来我才知道,不是那颗糖收买了我。是她。”
“是她在太阳底下蹲着洗饭盒的样子,是她穿着白裙在夕阳里跳舞的样子,是我站在门外偷看、她浑然不觉的样子,是她画画时偷偷看我的样子,是她站在阳台上,含着糖,让我给她戴戒指的样子。”
“是她让我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原来每天醒来想到的第一个人是她,原来下班回家最想见到的人是她,原来吃到好吃的东西会想下次带她来,看到好看的风景会想下次和她一起看。”
“原来七年可以这么短,短到我还没看够她。”
“钟语棠,未来的终点,我想和你一起的画下诗篇。”
我眼眶有点热,嘴里那颗糖慢慢化开,甜的。
轮到我说誓词。
我想了想,没拿稿子,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身后的那棵老樟树,看着穿过叶子的斑驳光影,看着七年前那个跌跌撞撞的少年变成如今站在我面前的男人。
“顾西洲。”
“嗯?”
“这颗糖,”我说,“我含了七年了。”
他没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第一次给你糖的时候,我没想过以后。第二次你给我糖的时候,我也没想过以后。后来你偷看我跳舞,我不知道。后来你画我,我也不知道。你跪下给我戴戒指的时候,我还是没想过以后。”
“因为我不用想。”
“以后的每一天,醒来是你,睡前是你。以后的每一年,春天是你,冬天也是你。以后的全部,都是你。”
“所以顾西洲,以后——”
我顿了顿,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
“继续含下去吧。”
底下有人开始抹眼泪。我看见我妈坐在第一排,拿着纸巾在擦眼睛。他妈妈坐在旁边,也红了眼眶。
他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他指节微微的颤抖。
然后他低下头,在我耳边轻轻说:
“钟语棠,我爱你。”
~尾声 荔枝味的永远
婚礼结束后,我们回到那间三十平的小房子。
我靠在沙发上,翻看宾客拍的照片。有一张是我们站在樟树下面接吻,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我们身上,像是碎了一地的金子。
他凑过来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到我嘴边。
“最后一颗。”他说。
我张嘴含住,还是那个荔枝味。
他靠在我肩膀上,声音懒懒的:“钟语棠。”
“嗯?”
“我们的故事,写了七年了。”
我偏过头看他,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做了一个很好很好的梦。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响,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我看着那张脸,从十九岁到二十六岁,从少年到男人。整整七年。
两千五百五十六天。
从一颗糖开始,到一颗糖结束。
不对,我想了想,笑了。
糖是我们爱情开始的记忆,也是未来生活的调味剂,我想我们会一直甜下去!
我把嘴里那颗糖咬碎了,是甜的。然后低下头,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他睫毛颤了颤,没醒。
“顾西洲,”我轻声说,“以后的日子,请多关照。”
月光很安静,老槐树还在沙沙地响。
三十平的小房子里,装着我们青春全部。而未来一生的故事,我们将会一起提笔写下每一个章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