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风吹过。
芳嫂放下锄头直起腰身,她向山坡边的荒草地望去,却发现一直躺在阴凉地的黑狗不知何时不见了踪迹。
大黑耶。
芳嫂冲山坡边大声叫唤。
没有回声。
又一阵风刮过,天际间瞬忽就布满黑云团,看样子马上就有雨点落下来。芳嫂只得收拾工具,拍打几下衣服上的黄土灰,从田埂上起身欲向自家屋头赶回。
大黑耶……
起身时芳嫂再次叫唤道。
一道黑影箭一般从后山偏僻小道向她奔来!
芳嫂回头时她感觉大黑有点不对劲,它吐着长舌头低声呜咽,还用嘴拱了拱她的小腿肚。
出事了?
芳嫂皱着眉头嘀咕一声。
大黑哼叫着转头又向后山的那条羊肠小道奔去,芳嫂急忙放下手中的工具,尾随大黑快步跑了起来。
后山。
三间老木屋。
一条花狗在仰天“汪汪”吠叫。
跛腿阿贵独自居住在祖上留下的老宅里。
阿贵现已四十出头。早些年,他的哥哥跟随他娘,在那个阴雨绵绵的下午,被一个外地来到村子里收购山货的男人带走了。那时,阿贵的爹刚刚病逝几个月,自此后老宅子里就剩阿贵居住。
芳嫂稍有空闲,便伙同村里的几个留守妇女去后山阿贵家,帮他洗洗涮涮,顺便收拾一下长期没有女人居住的屋子。
村委会专门给阿贵申请了“低保”,不料想跛腿阿贵断然拒绝了。
我又不是不能干活,为啥要政府特殊照顾呢?
阿贵鼓着腮帮子对支书老于说。
你不要特殊照顾,怎么养活自己噢?
老于皱眉问道。
我有办法,买一辆小三轮,挨家挨户收大伙儿丢的废旧物品去镇上收购站卖掉,就能挣钱养活自个儿。
阿贵说。
于是,几天后,支书老于召开会议经委员们同意,从村支部的基金里拨出资金,然后请人买了一辆电动小三轮交给阿贵。
自此,村道上便常常看见阿贵驾驶着小三轮风里来雨里去……
芳嫂气喘吁吁赶至后山老宅时,她的脑袋炸响一下,只见阿贵倒在遮阳板棚下的废品堆里,头上被一辆破旧的乱摩托车整个砸盖住,钢圈边有暗红色的血液冒出来!
天呐!
芳嫂倒抽一口冷气,急忙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给支书老于打了电话,随后她手忙脚乱翻动着如山般的废品。
一个小时过去,后山公路上终于传来救护车的警报声。
半天后。
镇医院急救室。
躺在病床上的阿贵终于从喉咙里团出一口气。
谢天谢地。他醒了。
芳嫂对站在身边的老于说。
好。
老于长吁一口气。
醒过来的阿贵转动眼珠,干裂的嘴唇上下颤动,咽喉处发出含混不清的声响。
你要说啥子?
芳嫂将头偏过去,耳根处尽量靠近他的嘴边。
咱……要……回屋头去……
阿贵艰难说道。
芳嫂愣了,她将老于拉到一边,皱眉对他说了阿贵的想法。
老于没吭声,他望着阿贵沉思片刻后,站起身向医生值班室走去。
不大一会儿,老于从值班室走出,他冲远远站着的芳嫂摊开双手摆动着,满脸尽是遗憾的表情。
芳嫂心里咯噔一下,她鼻头发酸,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流出来。
第三天。
后山老宅子里。
男男女女十几人挤在跛腿阿贵的卧室里,众人脸上布满哀伤之色。
迷糊中的阿贵再一次醒过来,他强睁着浑浊的双眼望向床前站立的乡亲,最后将目光定在芳嫂脸上。
他有话想对她说。
芳嫂明白他的意思,急忙俯下身将头凑到了他跟前。
……手……机……
阿贵费力吐出两个字。
芳嫂从床头翻出他的手机准备递给他,阿贵摇头,随后努嘴示意芳嫂点开。
芳嫂点开滑动时便看见“通讯录”中,第一个联系人备注的,就是当年阿贵他娘带走的他哥的名字。
芳嫂呆了,她不知道阿贵竟然同他那现今居住在几百公里外的哥哥还有联系。
给你哥打电话,要他赶回是吗?
芳嫂举着手机问阿贵。
阿贵拼命点头。
众人注视下芳嫂拨通了电话。
等了好一会,却是无人接听。
屋子里瞬间沉寂下来。
芳嫂不甘心,她又在手机屏幕打起字来,很快便给对方发了条信息,将阿贵的心愿一五一十告诉了他哥,希望他哥尽快赶回见弟弟一面。
半天过去,阿贵的手机始终没有回应。
天色很快暗下来。
此时的阿贵忽然再一次将目光望着芳嫂,且费力抬起右手指了指他睡的木板床下……芳嫂愕然,她依他的指点俯身偏头,一眼就瞧见床下地板上有一口老式木箱子,估计是阿贵他娘当年陪嫁过来的。
芳嫂伸手将木箱子拉出来。
众目睽睽下她打开箱盖。
老天!
众人齐齐惊呼出声——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好几叠钞票!百元面值的、五十的、二十的、十元的……
支书老于请人清点后,竟然有二十多万!
这孩子……
老于哽咽了。
平常特爱发“抖音”的桂嫂慌忙举起手机,对着箱子里的钞票就是一通乱拍,这是难得的好题材,她要分享给抖友看。
很快,桂嫂的手机信息提示音响个不停。
几十分钟后。
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这时,阿贵放在床头的手机猛然间响起了急促的来电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