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阳红梅杏文学‖正月二十三燎疳


正月二十三,天还没亮透,鞭炮声就响了。

住在韩堡村,这声响比鸡打鸣还早。我睁开眼,窗户外头灰蒙蒙的,不知道谁家已经放了一挂,噼里啪啦,像炒豆子。翻个身想再眯一会儿,又一阵响起来,得,起吧。

推开门,太阳刚露头,天是晴的,蓝汪汪的。昨晚上落了点霜,地上薄薄一层白,脚踩上去,簌簌的。空气里有股子柴火味儿,不知哪家半夜就烧上了。这一整天,我都在进村入户的路上走着。

晚饭后,我出去散步,碰见居民点老徐。

他正蹲在墙根儿抽烟,跟前一堆柴火,干蒿子,捆得整整齐齐。我问他:“老徐,今儿燎疳?”他抬头,眯着眼笑:“对嘛,正月二十三,燎疳哩。你这城里人,知道不?”我说知道,昨儿个就听说了。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那得燎。燎一燎,百病消。一年到头,就图个这。”又指指那堆柴火:“燎疳就得用蒿子,好烧,火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像硬柴,半天不灭。”

旁边他老伴出来,手里攥着几个纸剪的小人儿,红纸的,巴掌大,手拉手一串。她往门框上比划,问我:“你看贴这行不?”我说行。她点点头,拿浆糊贴上,又念叨一句:“今年儿子在新疆回不来,我给燎上,保佑他平平安安。”

老徐在边上笑:“就你事多。”他老伴瞪他一眼:“你懂啥。”

巷子里头,几个娃娃拉着耙子往回跑,耙子上捆着蒿草,跑得满头汗。一个棉袄敞着怀,露出里头的红秋衣,他妈在门口喊:“把柴火搁南墙根儿,别挡道!”娃娃应一声,又扭头跟同伴喊:“我家够了,你们还去不?”那几个摆摆手,拉着耙子跑了。

太阳爬上对面山梁,吃过饭的村民都出来溜达。地里干活的,骑三轮的,挑担子的,手里都拎着东西。有抱柴火的,有提菜的,有夹着一卷红纸的。碰上了都点点头,问一句:“燎疳的柴火备下了?”“备下了,你家呢?”“备了,蒿子的,好烧。”

就这么一路走到小卖部门口。里头坐着几个老汉,等着看落日,抽烟,闲谝。看见我,招呼:“进来坐,外头冷。”我说不冷,站着听他们说话。

一个说:“今年燎疳,得注意火。村上喇叭喊了,让各家各户备桶水,烧完了浇透。”

另一个说:“对嘛,这燎疳是好事,燎出火灾来就成坏事了。”

第三个吐口烟:“我昨儿个就把水桶备下了,搁门口,晚上用。”

正说着,一个年轻媳妇骑车过来,后座捆着一捆葱,两把蒜苗,还有一块五花肉。老汉们笑:“哟,燎干饭备下了?”她停下车,回头笑:“对嘛,燎完疳得吃顿好的。光吃肉不行,还得配苦苦菜,败火。”一个老汉说:“你倒懂。”她说:“我妈教的。”骑上车走了。

这时候,有个老汉提起话头:“哎,今年咱彭阳的社火队可风光了,听说了没?”

另一个说:“咋没听说,以白林为主的彭阳社火队,上了银川,在览山公园耍了一回,捧回来个优秀奖。”

第三个接话:“不止银川,还去了西吉将台堡,拿了个三等奖呢。”

“哟,那可真是给咱彭阳争气了。”

“往年社火都是正月二十三才烧,今年他们十五就烧了送了,演社火的人该干啥的都去干啥了。”一个老汉笑。

“现在节奏快嘛,哪还等到二十三。社火队演完了,道具一收,该烧就烧,该送就送。咱们老百姓,就烧烧自家的春联福字,意思到了就行。”

我听他们说着,想起老徐家门口那副对联还是新的,问他:“老徐,你家对联啥时候揭?”

他老伴在旁边说:“今晚燎疳时候烧。春联、福字,还有门上贴的那些,都得搁火里,送走旧的,迎来新的。”

傍晚时分,村里热闹起来。

家家户户门口都堆起了柴火,清一色的干蒿子,金黄金黄的。孩子们跑来跑去,比谁家柴火堆得高。大人在门口扫院子,把碎纸屑、干树叶都拢成一堆,又把门框上贴了一年的旧对联揭下来,还有门上的倒“福”,也都小心地揭下,卷巴卷巴搁柴火堆上头。

有个老汉蹲在门口,手里拿着几个纸人儿,一个一个摆弄。我凑过去看,问他:“这是燎疳娃娃?”他抬头,笑了:“对,你认得?”我说认得。他说:“今年剪了六个,一人一个。”我说您家六口人?他摇摇头:“四个。那两个是给娃娃的娃娃,在银川回不来,我给燎上。”

他把纸人儿挨个儿搁柴火上头,又把手边的旧对联和福字压在上面,用手按了按,怕被风吹跑。

天黑下来,火堆一处处亮起来。

我站在村口往四处看,家家门口都有火,远的近的,大的小的,火焰蹿起来的时候,映得人脸通红。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硝烟味混着柴火味,呛得人眯眼,可这味儿一闻,就知道是正月二十三。

老徐家门口已经烧上了。他带头跳,腿抬得高高的,从火堆边上跨过去,落地拍拍裤腿,嘴里念念有词。接着是他儿子,年轻,跑两步一跃,整个人从火焰上方飞过去,落地冲劲儿没收住,又往前跑两步。旁边看的人喊:“好!燎得干净!”

他儿媳妇抱着孙子,不敢跳太高,拣火势小的一边跨。孙子三四岁,小脸被火烤得红扑扑的,咯咯笑。老徐在一边念叨:“燎一燎,百病消;燎一燎,长得高。”

等一家人都燎过了,老徐老伴拿起门框上的纸人儿,又把早就搁在柴火堆上的旧对联和福字,一把抱起来,往火里一扔。火焰“呼”地蹿高,纸人儿卷曲、发黑,红纸黑字的春联眨眼间化成灰烬,飘飘扬扬飞起来。老徐说:“这下好了,旧的都送走了,一年的病灾也燎干净了。”

旁边那家,几个年轻人在跳。一个跳过去,回头喊:“燎完了,今年顺顺当当的!”另一个举着手机拍,喊:“来,再跳一个,我给录上!”第三个摆手笑:“不跳了不跳了,再跳裤子烧了。”

火光照着他们的脸,都是二十出头,额头亮晶晶的。跳完了,蹲在火边烤火,掏出烟来点,烟头往火堆上一凑,吸一口,着了。几个人围着火,说笑,刷手机,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这火,不一样。

九点多,火慢慢小了。

有的开始扬灰。一个老汉拿铁锹,把带火星的灰烬铲起来,往天上一扬。火星飞散,红的金的,划一道弧线,纷纷扬扬落下来。他仰着头看,嘴里念叨:“荞麦花……麦子花……豌豆花……”

旁边人问:“今年啥好?”

他眯着眼瞅半天:“麦子花多,麦子该丰收。”

其实麦子种不种、收不收,他心里有数。可这扬灰看花的规矩,老辈传下来,不做就觉得缺了点啥。

火星落地,几个孩子跑过来,用小脚丫使劲踩。大人喊:“别踩了,鞋底烧了!”孩子不听,追着火星踩,一边踩一边笑。等最后一颗火星灭了,才肯回家。

今年确实不一样。好几家门口都放着水桶,火一熄,就往上浇水。“嗤”的一声,冒一股白烟。老徐家也是,他儿子拎着桶,绕着灰烬浇一圈,浇完还拿铁锹翻翻,看里头还有没有火星。

我说:“老徐,今年这么仔细?”

他蹲在台阶上抽烟,说:“喇叭里喊的嘛,让注意防火。咱这燎疳是好事,燎出火灾来,成啥了。”他老伴在边上收拾东西,插一句:“对嘛,燎疳燎的是福气,不是火灾。”

夜深了,村里安静下来。

我往回走,路过几家门口,灰堆还冒着烟,有人站在旁边守着。有的抽烟,有的发呆,有的拿手机照着看熄透了没有。巷子里偶尔传来一声:“浇透了没?”那边回一句:“透了,明早再浇一遍。”

回到单位,站在院子里往四处看。村里的灯火稀了,几处灰烬还幽幽地亮着红光,风一吹,火星飞起几颗,又落下去。

想起老徐那句话:“这燎疳,几百年了。以前是真怕病灾,燎一燎求个心安。现在不怕了,可还是得燎。不燎,这年就没过完。”

是了。腊月二十三小年,正月二十三燎疳,一头一尾,把年框得严严实实。腊月燎疳是迎新,正月燎疳是送旧。火是一样的火,可燎过去,这一年就真的开始了。

明天,该忙啥忙啥。该种地的种地,该上班的上班,日子往前过。

远处谁家又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一阵,歇了。

乡下的夜静了。

(杨治军2026.3.11记于红河韩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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