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园:第三十章 寻找

陈浪的信息发出后一整天,他都没有收到梦梦的回信。但第二日晚上临近十二点,他仍然收到了她续火花的动画表情。他不知道她是出于怎样的目的,但这一回,他甚至没有点进私信去看,只一直保留这一条消息提醒的红点。果然从这一晚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收到任何来自她的消息。


陈浪感觉自己终于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电影《南京照相馆》上映了。《731》还没有消息,陈浪以为七月三十一号会上的,但影院线上平台头一天还没有票。他买了《南京照相馆》三十号午间档。陈浪本来并没有打算去看,原因是等以后线上有资源了再看,要省些钱;不过他又觉得他得去看,不是因为有多想看,而是因为他已经窝在出租房好几天了,是该出去走走。

三十号早上陈浪又起的有些晚,不是没定闹钟,而是闹钟响了,他不愿起;不愿起不单是昨晚没睡好,而且头几天晚上也有没睡好,大概也是白天躺久了的缘故。再醒来已经是十一点半,电影开场是下午一点。草草吃了早午饭,洗漱收整完已经十二点半。影院在出租屋六公里开外,他原打算步行过去,现在看是不行了。于是他叫了辆车,开映前十分钟赶到了。不过赶到了并不是赶上了,影院在广场四楼,陈浪刚到三楼突然闹了肚子——已经到了不得不去的地步。

等从洗手间出来,电影已经开映了,陈浪还没进影厅,就在走廊里听见里面轰隆隆的枪炮的声音。进去的时候里面黑漆漆的,前面四排都没有人。陈浪没往再后面看,他就在第四排。他刚坐下,座椅靠背就运动起来,内置按摩装置开始运行了。

陈浪坐下的时候刚映到自己人打自己人的部分,不清楚是第几分钟。影厅里静悄悄的,让他都误以为自己包了场。于是他往后瞟了一眼,看到淡淡的一点手机屏幕的光,映出或是一对年轻的情侣,才知道还有其他人。不过此外也没看到别的。大约映至中半,陆续几个小娃从后边台阶小心翼翼地摸索着下来,出了门去,大致是上厕所。待回来时,其中两个又坐到了第二排并无人坐的位置。后排有个女人轻轻地喊着什么,两个孩子仰头往后瞄一眼,又悄咪咪地横着走过座椅通道,回往后边去了。

陈浪给荧幕几个片段拍了几张照,留作纪念。约莫个半小时,演职员表开始滚动了,

影厅整个亮起来,后排的人陆陆续续顺着台阶出去,男女老少都有,总数二三十的样子,这时陈浪才知道这并不算是很冷的场次。场前场中他喝了不少水,结束时尿意已经很盛了,不过他还是憋住看完了结尾的照片——中华门、中山门、挹江门、总统府、新街口……

观影前陈浪就有听人说,人们看完如何如何悲愤、如何感动、如何落泪的。但他还没有。他之所以没有太波动的情绪,大致在于他把它当成另一种历史,而看历史,他多是平静的,就算他看伊藤秀夫前后之变而未变,也觉得寻常。

来的时候陈浪是打车的,回去则选择徒步。预定的路线还可以说是直来直往,不过他转向更为曲折的一条,只因这路上有家书店,他并没有去过,便顺路或也不算顺路地过去看看。在书店最靠里的一面墙上,一面以名著为主的书墙的底下第二层,他挑出一本书来——《一句顶一万句》——刘震云。


八月五日,是陈浪买到《一句顶一万句》的第七天,书已经读完了。武汉八月的天气很热,他虽没出多少手汗,但胭脂色的书皮,双手习惯性捧书的位置,分明是掉了色,露出灰白的底色来,新书已变成旧书,大致是盘得太勤的缘故。约莫三十万字,平均下来每天读了四万,他还不甚觉察,倒也不是为赶甚么阅读进度,好拿出去炫耀,而是书中故事着实引人入胜。

上部主人公与陈浪的曾经的好友同姓,不单同姓,甚至还同性情,一番读下来,主人公好像成了那个好友,也好像成了自己。但细想又不是自己,毕竟自己也没这些遭遇。读至“人命各有不同……所有人都生错了年头;所有人每天干的,都不是命里该有的,奔也是白奔;所有人的命,都和他这个人别着劲和岔着道。”他顿感人人身不由己。想到当初自己出发来武汉,本不是自己想来,倒是在家中和陈学义起了冲突,出外寻个清净;寻个清净也不要紧,要紧的是出来寻人,也并未寻到;未寻到也不要紧,他是愿自己倒是不要把本心丢了才好。

“求人不如求己”,杨百顺也好,牛爱国也罢,生来或是后天磨就的性子,遇事总爱找人商量,欲求“说得着”,可到后来,这些“说得着”的,多是办坏了事。陈浪记起还在上学读书的时候,高中时期明明更擅文,也是听信亲人朋友所说学文之没出息,后来选了理,以至再后来并没有学往深处去;上了大学以后,他本就没甚么主见,在工作和考研上犯了难。家里倒催着早点出门打工赚钱,临了导师又说留了名额,让他考虑填补空缺。然而他两头也没抓着。再后则又是为了躲避家中冲突,草草找了个班上,四年之间,除了挣些窝囊费,一无所获。

教父老詹教诲杨百顺,信主是要解“我是谁?从哪来?要到哪去?”之惑。杨百顺始初是求“要到哪去”,可求着求着,杨百顺成了杨摩西,杨摩西成了吴摩西,吴摩西又成了罗长礼,最后好像连“我是谁”都整不清楚了。陈浪又觉得杨百顺成了自己。他当初辞家,继而辞职,后来又辞家,好像也是求“要到哪去”,可辞了两者之后,辗转几站,倒不是为“要到哪去”犯愁,而是为“我是谁”犯愁了。

小说最后,牛爱国找章楚红去了。陈浪想来当初他也是为找一个章楚红出来的。当然此章楚红非彼章楚红。但后来他又辞了这个章楚红。倒也不是辞了,而是原本就没有找着,或者本该找着了,人并不愿见。然后他好像感到有个人成了另一个章楚红,他也向着这一个章楚红去了,心底里叽里咕噜翻涌几转,噗噗冒出两个字来:得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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