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
值班室里的延安
文‖杨治军
八 鲁艺

如果说南泥湾教会了我们劳动,那么鲁艺教会了我们歌唱——用信仰谱成的歌。
鲁艺只去了一次,2021年。
鲁迅艺术学院1938年4月10日在延安成立,是中国共产党创办的第一所培养抗战文艺干部的高等学府。冼星海、茅盾、贺敬之、艾青都在这里工作过。
冼星海在这间窑洞里,用六天时间写出了《黄河大合唱》。我们走进那间八九平米的窑洞,一张床,一张桌,一盏灯。儿子站在桌前对着那盏灯看了很久。“没有钢琴,他用口哨哼出旋律。爱人替他抄谱子,抄到天亮。窑洞里没有暖气,手冻得发僵,他哈一口气,搓一搓,接着写。”我把我读到的细节说给他听。儿子忽然说:“一个人得多热爱一件事,才能在那种条件下坚持下来?”我想了想没答上来。妻子在旁边轻声说:“那不光是热爱,是信仰。”
院子里的排练场旧址还在。1939年5月11日,《黄河大合唱》首演,冼星海亲自指挥,没有像样的乐队,口琴、二胡、三弦、笛子凑在一起,台下四百多人站得满满当当。唱到“保卫黄河”,全场都站了起来,所有人的脸都是湿润的。
儿子站在那里,闭着眼睛,好像在听什么。
从鲁艺出来,他说:“我大学的专业虽然不是艺术,但我觉得,一个人无论做什么,都得有冼星海那种劲儿。”妻子拉着他的手:“你以后在单位,也要有这股子劲儿,把手头的事做好,别糊弄。”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九 抗大

和鲁艺同年诞生在延安的,还有抗大。那里有一群年轻人,把膝盖当课桌,把青春交给了信仰。
抗大也是2021年去的。
中国人民抗日军事政治大学的前身是1936年6月创办的“红军大学”,1937年1月迁至延安后更名。总校共办8期,连同12所分校,培养造就了10多万名军政干部。这些数字,儿子在纪念馆里自己看了很久。
纪念馆里有一张照片:一群年轻人坐在露天地里,膝盖上垫着木板,在做笔记。没有教室,没有桌椅,没有黑板。天当房,地当凳,膝盖当课桌。儿子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忽然轻声说:“他们和我差不多大。”
“他们在这里学什么?”
“哲学、军事、政治、文化。学了之后,就去前线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很多人,大概再也没回来。”妻子低声说:“所以他们才是英雄啊。”
纪念馆门口有一尊雕塑,一个年轻的学员,穿着灰布军装,背着书包,昂着头,望着远方。儿子站在雕塑旁边,让我给他拍了张照片。后来他发了朋友圈,配了一行字:“同样的年纪,不同的时代。但我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有前方的路要走。”
2025年7月1日再去延安,我们没去抗大。但儿子在车上忽然提起那张照片:“那张照片我一直留着。每当我遇到困难想放弃的时候,就看看那些蹲在地上听课的年轻人。”
我从前不知道他在看。现在知道了。妻子说:“照片存好了,以后给你孩子看。”
十 延安革命纪念馆

把所有这些地方串起来的,是延安革命纪念馆。那里装着十三年的大事,也装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衣。
延安革命纪念馆只去了一次,2021年。
儿子走得很慢,一个展厅一个展厅地看。
橱窗里一件棉衣,破得不成样子,领口露出灰黄的棉絮,补丁叠补丁。儿子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这是谁穿的?”“可能是哪个战士的。”妻子叹了口气:“那时候的人,真是苦。”
朱德总司令纺线的照片前,他停了很久。照片里,朱总司令低着头,微微驼背,专心致志地摇着一架简陋的纺车。“总司令都纺线,那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我说那时候上下一心。他忽然问:“爸,你说我们现在,还有这种精神吗?”我被问住了,想了想:“有些人和地方还有。但需要我们去传承。”妻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这一代,也要有。”
从纪念馆出来,天快黑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色的建筑,说了一句:“十三年,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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