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回老家，亲戚家孩子今年大学毕业，一家人围着餐桌讨论出路。
他妈说得斩钉截铁，考编，必须考编，别的都不考虑。那孩子有点犹豫，说同学有好几个去了互联网公司，工资挺高的。
他妈当场就急了，高有什么用？稳定才是正经事，你看隔壁老王家那闺女，进了大厂，去年裁员，现在还在家里蹲着呢。
我坐在旁边没吭声，心里倒是有点感慨。
这事儿吧，怎么说呢，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执念。上一代人经历过下岗，见过太多一夜之间饭碗没了的事，所以他们把稳定看得比什么都重。
年轻人没见过那些，只见过这几年考编有多难、有多卷，所以他们心里其实没那么笃定。
两边都没错，只是参照系不一样。
我小时候家附近有个文化局的局长，挺体面的人物，平时出门都穿中山装，走路带风。后来单位不行了，他蹲在院子门口摆摊卖橘子。我上学路过，经常买两个，他也不避讳，笑呵呵地说，孩子，挑大的拿。
那会儿我还小，不懂什么叫下岗，只觉得挺奇怪的，局长怎么变成卖橘子的了。后来慢慢明白了，所谓铁饭碗，其实就是一种约定，单位养你一辈子。可问题是，单位也得有钱才能养你啊。
没钱，养不起，有什么问题吗？
那年代各个单位之间差距大得离谱。电信局一个月两千多，是当时平均工资的十倍，为啥？电话初装费就要四千，单位有钱。文化局呢，没啥收入来源，局长都保不住工作。
物价局那种，得靠罚款给自己单位创收，那年月汽车都没几辆，照样积极贴罚单。
你说这叫铁饭碗？这叫看天吃饭。
那时候体制内真难，要钱没钱，要前途没前途。
一个城市变得有钱，是2000年以后的事了。因为有了土地收入。
所以你会看到一个很魔幻的现象，两个街道紧挨着，A街道一所普通中学的老师年薪，比B街道全市知名重点中学的老师年薪高很多。
为啥？A街道卖地收入高。
这事儿我一直记着，因为它告诉我一个道理，所谓的稳定，所谓的待遇，归根结底都得有人买单。没人买单，啥都白扯。
很多人说老师是铁饭碗。老师靠什么？靠街道。街道靠什么？靠卖地。
那你就要关注三个点。
第一个，大学生比例。
我出生那年的人数，和我大学毕业那年的毕业生人数，相除不足一成，只有几个百分点。也就是说，我的同龄人里，好几十个才出一个大学生。
今年的高校毕业生人数，除以他们当年的出生人口，超过六成。五个人里三个都是大学生。
第二个，出生人口。
老师教什么？基本都教未成年人吧。未成年人人数持续减少，老师越来越多，怎么教？一教一？还是二教一？
第三个，老师这个职业的特殊性。
铁饭碗什么意思？干了就不会被辞退。那你的同行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因为只进不出啊。
收入来源两方面，一是学生交学费，学生越来越少，同行越来越多。二是街道卖地补给你的，年轻人少了，地好卖吗？不好卖拿啥补给你？别忘了，同行越来越多，而且他们的学历比你高很多。
所以，你确定你端的是铁饭碗？
有些人说我从来没见过在不犯错误的情况下丢掉铁饭碗的。你没见过只是你年轻。夏虫不可语冰，你都没见过秋天，哪儿认得冰？
我们看看曾经那些供销社、粮站，你以为的铁饭碗，最后可能连工作都没了。
所谓上岸理论，是最近七八年才诞生的。你太年轻了，一共只经历了这么短的时期，所以才会把它当金科玉律。
铁饭碗这东西，说白了就是周期的产物。周期往上走的时候，避险情绪消退，风险情绪上升，大家觉得稳定没意思，要去闯、去搏。
周期往下走的时候，避险情绪上升，风险情绪消退，大家觉得闯不动了，要找个地方躲起来。
你赶上哪个阶段，就会形成哪个阶段的执念。问题是，执念是执念，事实是事实。周期会切换，执念不会帮你挡住切换。
我那个亲戚家孩子最后还是听了他妈的话，准备考编。我也没劝他，劝不动。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参照系，你拿你的参照系去套他的，他听不进去。
只是我心里有个念头，这孩子要是考上了，端上了他妈眼里的铁饭碗，十年二十年后，会不会也蹲在某个院子门口卖橘子？
说不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