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手洗家的老宅子》的故事,在黄昏时分最安静。
奏常常在这个时刻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光线一点点从院子里那棵老枫树上褪去。橙红色的余晖先是从树梢离开,然后是枝干,最后整棵树沉入灰蓝色的阴影里。这个过程每天重复,她每天都看,像是某种仪式。窗户的木框被岁月染成深褐色,玻璃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左上角斜斜划下来,每次光经过那里就会碎成两截。奏已经习惯了透过这道裂纹看世界,仿佛那才是真实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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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传来莲翻箱倒柜的声音。奏不用下楼就知道,妹妹又在找她那本不知丢到哪儿去的速写本。莲总是这样,画完一张就随手一放,等到想画下一张的时候就开始满屋子翻找。奏听见抽屉拉开又推上的声响,听见纸页哗啦啦翻动的声音,听见莲嘟囔着“到底放哪儿了”的自言自语。这些声音穿过老宅子陈旧的木质楼梯,穿过走廊里那扇永远关不严的移门,传到奏的耳朵里时已经变得模糊而温柔,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棉布。
奏没有下去帮忙。她知道莲最后总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那本速写本,可能在厨房的碗柜里,可能在玄关的鞋柜上,甚至可能在院子里那棵老枫树的树洞里。莲从小就这样的,奏记得她五岁那年丢了一支蜡笔,找了整整三天,最后在自己的枕头套里翻出来。那时候莲举着那支蜡笔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说原来你在这里睡觉呀。奏站在旁边看着,觉得妹妹真是个奇怪的孩子,连丢东西都能丢得这么开心。
楼下终于安静下来。奏猜莲找到速写本了,可能在那个堆满旧报纸的壁橱里,可能在客厅茶几下面压着。她听见莲哼起歌来,调子不成曲,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窗棂时发出的声响。奏继续看着窗外,枫树的影子已经完全融进夜色里,院子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远处有人家的灯亮起来了,一点一点,像星星落在人间的倒影。
奏今年二十三岁,从东京回来已经三年。她在大阪读完大学,在东京工作了两年,然后忽然辞职回到这座老宅子。母亲没有问她为什么,只是把二楼朝南的那间屋子收拾出来,被褥晒得蓬松柔软,枕头边放了一小束干花。莲那时候还在上高中,放学回来看见奏坐在客厅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扑过来抱住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你回来了。
奏确实回来了,回到这座御手洗家住了三代人的老宅子。宅子建在镇子的边缘,背后是一座长满竹林的小山,前面是一条很少人经过的坡道。夏天的时候蝉鸣吵得人睡不着觉,冬天的时候北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响声。莲说这宅子会呼吸,吸气的时候把夏天的热气都吸进去,呼气的时候把冬天的寒冷都吐出来。奏听了只是笑笑,没说话。
晚餐是莲做的。她今年二十岁,在镇上的美术预备学校当兼职老师,教孩子们画水彩和素描。莲做饭的手艺一般,但摆盘总是很用心,今天用青花瓷的小碟子装了腌萝卜,明天换成素陶的浅碗,后天又翻出母亲年轻时买的漆器。奏从不下厨,莲也不让她下厨,说姐姐的手是画画的,不是做饭的。奏没纠正她,其实自己已经三年没有拿起画笔了。
吃饭的时候莲说起今天在学校的事,说有个孩子画向日葵,非要把花瓣画成蓝色的,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太阳晒久了会把眼睛晒花,蓝色的花瓣看起来凉快。莲说这话的时候笑得筷子都拿不稳,奏也笑了,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像极了很多年前那个在客厅里等妹妹找蜡笔的自己。
饭后莲去收拾碗筷,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水流的声音,碗碟碰撞的脆响,莲偶尔哼起的歌,这些声音填满了老宅子黄昏过后的寂静。奏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母亲在厨房洗碗,她和莲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看漫画,父亲在书房看报纸。那时候觉得日子漫长,过不完似的,如今想起来却像一阵风,还没来得及抓住就过去了。
夜里奏睡不着,披了衣服下楼。客厅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银白色的方块。她看见沙发上躺着一个人,走近了才发现是莲,抱着那本速写本睡着了。奏轻轻抽走速写本,翻开来看,里面画的都是这座宅子——楼梯拐角的光影,厨房窗台上的葱,后院晾着的被单,还有奏的侧脸,站在二楼窗前,看着窗外。
奏看了很久,然后把速写本合上,轻轻盖在莲身上。月光移动着,慢慢爬上沙发扶手,爬上莲垂下的手。奏蹲下来,看着妹妹的睡脸,想起很多年前莲问过她,姐姐你为什么总站在窗户那里看。她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也没有答案。也许只是在等天黑,也许只是在等天亮,也许只是习惯了在固定的时间做固定的事,像这宅子习惯了一年又一年的春夏秋冬。
第二天下午,奏在整理杂物间的时候找到了一个旧箱子,里面是父亲年轻时收集的唱片,还有母亲年轻时用的调色盘。她把调色盘拿出来,颜料早就干了,结成硬块,颜色还看得出来,赭石,群青,土黄,都是很旧的颜色。奏把调色盘放在窗台上,阳光照过来,那些干裂的颜料发出细微的闪光。
傍晚的时候奏又站在二楼窗前,看着枫树的颜色一点点褪去。身后传来莲上楼的声音,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响。奏没有回头,听见莲推开门的动静,听见她走近的脚步,然后感觉到妹妹把脑袋抵在自己后背上,闷闷地说姐姐,我今天画的枫树,怎么也画不好那个颜色。奏看着窗外最后一点光消失,说明天我帮你调。
莲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声闷在奏的后背上,嗡嗡的。奏也笑了,继续看着窗外,看着枫树完全沉进夜色里。远处人家的灯又亮起来了,一点一点,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无数个过去的黄昏一样。但今天有点不一样,奏想,也许是因为后背上传来的温度,也许是因为那句明天我帮你调,也许只是因为黄昏还是那个黄昏,而她终于不再只是看着了。
夜里莲把那张没画完的枫树摆在画架上,奏站在旁边,挤了颜料在调色盘上,赭石加一点群青,再加一点土黄,慢慢调出那种暮色将尽时枫叶的颜色。莲看着调色盘上的颜色,又看看窗外已经黑透的天,说姐姐你怎么记得这个颜色。奏没说话,只是把画笔递给她。
那个冬天的末尾,奏在杂物间里找出了自己以前的画具。颜料早就干了,画笔也硬了,但她还是把它们摆在了窗台上,和母亲的调色盘放在一起。黄昏的时候她还是会站在窗前看,但有时候莲也会站在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光线褪去,看着枫树沉入阴影,一句话也不说,直到天黑透了才转身下楼吃饭。
御手洗家的老宅子,在黄昏时分不再只是奏一个人的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