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友记——故乡的一部分

(东山篇)

“做什么事情都要沉稳点,不要那么急。你总是那么急干什么呢?”

每当想起这句话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一个人。一个一直以来的伙伴,一个故乡老友,一个可以喝酒说话的兄弟。东山个子不高,皮肤是正好的小麦色。听大人说,他刚出生的时候白白胖胖,很讨人喜欢。后来长着长着,就成了我记忆里的那个样子:有点肚子,屁股明显撅起来,走路不快,说话也不急。

写下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和东山已经认识二十年了。非要精确一点,就是二十年余三个月。这个时间,基本就是我的年龄。没错,我们是出生就认识的。东山大我十六天。

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写东山。认识那么多人,什么才叫“老友”?是交情老,还是时间长?想来想去,最后只能定下来:时间吧。这个方便整理,也最不骗人。

我和东山是一起长大的。故事太多,记忆也太多,反倒不知道从哪里下笔。爬墙上树,下河捉虾,打蛇,放火,干过的事情不少,犯过的错也不少,挨过的打就更多了。

还记得有一年,我老家后面有个草垛。那时候过年刚过,地上总有些没炸完的零碎鞭炮。我和东山两个小孩在后院柴火垛旁边捡,年纪小,图个好玩。男孩子大概都喜欢这些东西,觉得有响声就是本事,有火光就是厉害。

后来我们玩得兴起,一个鞭炮直接炸到了后面的稻草堆里。火一下子烧起来。我和东山都慌了,张口结舌,站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年纪小小的,心里面想的却出奇一致:跑。

可是往哪里跑?东山跑回了自己家。我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奶奶知道了,非要揍死我不可。想来想去,只能往后面的放牛坡跑,去找爷爷。爷爷好啊,爷爷不打我。

当然,后来我还是被带回去了,也还是挨了打。奶奶拿着针往我稚嫩的右手上扎,我哭得撕心裂肺。正哭着,又听见东山家里传来东山的哭声。我们两家中间还隔着一家,可他的声音清清楚楚。他爷爷一声声怒吼着,东山一声声哭着。我在残留的眼泪里想着李东山被打的样子,不知不觉还笑了起来。

现在想想,这很不厚道。但小时候的友情,大概就是这样。自己刚挨完打,听见兄弟也挨打,心里居然还有一点平衡。这就是我能清楚想起来的一件调皮事。也正因为有过无数这样的调皮经历,我们才结下了深深的革命友谊。

东山个子不高。二年级的时候,他被迫留级,一直比我低一级。一直到初二,我因为偏科也留级了,我们才算重新站到一个年级里。整整六年,是我最自豪的六年。因为我可以用高年级的姿态去找东山。那时候单纯,我欺负东山,打得赢,就觉得自己很有本事。

后来我怂了。五年级的时候,我们在乡下的土地上,被人吆喝着打了一架。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世道变了。东山抓着我的头发,骑到了我的身上。那是李东山的一小步,也是李东山的一大步。那是我多年来第一次战败。从此以后,也基本都是战败了。

我很庆幸人后来都长大了。不然按那个趋势下去,我大概会被李东山揍很多次。谁让我小时候也调皮,谁让我以前也总仗着自己高一级去欺负他呢。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东山的脸很红。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终于反抗成功,我已经没有办法考证了。反正从那以后,我知道了一件事:有些兄弟,小时候可以欺负,长大一点,就不行了。

初三,是我最开心的一年。那一年,我现在最好的朋友们,大多都在同一个班里。东山在,龚恰在,曹远航也在。我们是一周一次假。每周日上午,骑车去学校。到了镇上,先去拉面店里吃一碗刀削面,再买一个锅盔,一袋酱香饼。那是最好的早餐,也是那一年最美的味道。

直到现在,我还想再吃一遍那样的早餐。可是不可能了。我找到了拉面,也找到了锅盔,却找不到那袋酱香饼了。就算是老家的那家店,也早就搬走了。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你以为它只是一个早晨,一顿早餐,一袋饼。后来才知道,它带走的是一整段时间。

所以我后来明白,回忆最好还是放在找得到的人身上。东西会搬走,店会关门,路会被水泥封起来。可人只要还在,就还能把那些事情说出来。

我和东山一直保持联系。不管身在何处,我们总会通话,视频,时不时问问对方最近怎么样。在这个年代里,我们是一起走出去的人。一起从公安县斑竹垱镇伍家场村走出来的人。一起从那个鱼塘边走出来的人。

我深知“在外靠朋友”这句话的道理。可对于东山,我更多的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想着靠他什么。我只是希望我们一直保持联络,能够一起聊聊天。因为两个人在一起的话题里,会有小时候,会有那些土地,会有那个鱼塘,会有草垛、鞭炮、放牛坡、奶奶手里的针,也会有我们小时候那些不光彩却忘不了的事。

若干年以后,那个地方也许不在了。水泥把泥路封起来,房子翻新,鱼塘填平,人也都走远。可只要人还在,那些事就还能被说出来。这一点不会变。

二十年,几千个字怎么说得完。如果写小说,可能都能写上几本。对于东山来说,认识太久了,反而有时候不知道写什么。因为很多事情不用说,彼此也知道。我们互相看着对方一点点变化,为的是任何时候,都还能了解那个正在长大的对方。

什么是成长?我不知道。名人有很多解释,我也看过不少。可对我和东山来说,成长大概就是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儿时,我们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一起。初中,还能一星期见一回。高中,变成一个月见一回。到了大学,半年见几次。以后也许就是多年一见。这就是成长。我说不上来,但感受得到。

人在异乡,看见故乡的人,就是心里的慰藉。东山今年也快大学毕业了,现在已经在实习。暑期的时候,他在上海工作,工资不高,生活也窘迫。这就是生活了吧。眼看着我也要经历了。

现在我和东山谈论最多的,就是工作和毕业之后。惶恐,迷惘,不知道下一步往哪里走。这大概是每一代人都会有的迷惘。它意味着,我们不再是拿着父母生活费过日子的人了。自己的双手要开始养活自己,要给自己一个更好的生活。不能一直苟且,也不能一直将就。可说起来简单,真正做起来,步步维艰。

我很感激东山给我的东西。不管是话语,行动,还是金钱,只要放在情谊上,都是不可苟且、不可冒犯、不可遗失的东西。我们一直保持联系,及时知道对方的情况。中国太大,天各一方,人长大了,相聚就难了。不像小时候,只在村子的那一方土地上跑来跑去。那时候世界很小,小到一个鱼塘,一条泥路,一个草垛,就够我们折腾很久。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抱负,也有压力。要走千山万水,要金榜题名,要雄图霸业,或者最简单一点,要找到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可不管怎样,有时间还是一起回去吧。回去看看那些地方,看看我们走出来的脚印。

我看过一句话:人不能忘本。什么是本?大概就是最初的那些东西。是伍家场村,是鱼塘边,是草垛烧起来时两个人分头逃跑,是我挨打以后,听见你也挨打,居然还笑了一下。是五年级那场我第一次战败的架,是初三那年的刀削面、锅盔和再也找不到的酱香饼,也是多年以后,我们一个在江夏,一个在汉阳,说话方式变了,距离也变了,却还是不想和对方客套。

请不要客套。真的会很陌生。

李东山,一个小胖子。数次减肥无果,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样子。为了你的未来和想法,你当然可以尽情改变。人总要改变,不改变就活不下去。只是你在我脑子里,已经有了最初的那个样子。那个样子,不会轻易变。

我之前看过一句话:“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一个胖子。”那么李东山,实在是幸会。

我还想起鲁迅先生的诗句:“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你看到这句诗的时候,如果不知道什么意思,就去查一查。不要吝啬你的资源,手机随时随地都可以学习。

你现在常跟我说,自己读书太少,想看书。那么就看吧。什么都可以看。好的学习着看,坏的批判着看。看得多了,才知道自己信奉什么,也知道自己鄙夷什么。我这里有很多书,你随时可以来拿。我也可以给你带过去。

我们都迷惘,但还算坚强。一边害怕,一边做事情。实习也好,写作也好,都是一种尝试。生存本来就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可我们生出来,就是为了活。

今天是立冬后的一周,有些冷了。我忽然又想起你常说的那句话:“做什么事情都要沉稳点,不要那么急。”

好吧。

那就慢一点。

我们都慢一点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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