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世纪中期,有一位牧师说威尼斯是天堂之门,基督即将再临意大利,而威尼斯就是那扇门。这话说得够大的。但威尼斯人真的信。他们把总督比作天使长,把参议员比作低一等的天使,把整座城市的统治体系套上了一层神圣的光环。丁托列托在公爵宫里画的那幅巨大的《天堂》,就是这种观念的视觉呈现——密密麻麻的人物,层层叠叠的光环,把威尼斯和天国搅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是哪边。
威尼斯人宣称,他们的法律和制度是遵从上帝旨意的。所以帝国的每一次胜利、每一寸土地的扩张,都是天意在人间的作用。一座建在水上的城市能活下来,本身就是个奇迹。他们管自己的家园叫“神圣的土地”,叫“圣城”。这不是随口说说的比喻,而是一套完整的自我认知。
有意思的是,这种把城市本身当作神圣存在的观念,在古代美索不达米亚就有先例。在那个年代,城市不需要什么大规模的崇拜仪式来加持,它自己就是神圣的。威尼斯的做法,某种程度上是这种古老观念的复活。教会和国家在这里完全重合,总督就是威尼斯的教皇,参议员就是他的红衣主教。棕枝主日那天,总督会在圣马可大教堂门口放飞白鸽,象征诺亚方舟在大洪水后找到陆地。这个仪式到底算是宗教活动还是政治活动?在威尼斯,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它同时是两者。
威尼斯成为朝圣者前往圣地的出发地,最初可能只是地理位置上的巧合。朝圣者们来这里采购远航需要的物资,慢慢地,这座城市本身也变成了朝圣的一部分。他们在威尼斯的教堂里做礼拜,在威尼斯的祈祷室里祷告,崇敬威尼斯的圣像。圣马可的神龛吸引了成千上万的外来者,带着一股贸易的味道——圣地也是生意,朝圣也是市场。威尼斯跟东方的密切往来,也让这座城市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让人觉得它本身就是值得专程来朝拜的地方。
走在威尼斯幽暗的巷子里,到处都是圣人的画像和圣母像。画像前的蜡烛点起一小块明亮的地方,像是在黑暗里挖了一个洞。全城有超过五百座街头神龛,它们不光是让人祈祷的地方,也是用来安抚民心的工具。圣母不会坐视市民闹事,大天使米迦勒拔着剑守在公爵宫的角落,像是在说:别乱来,我看着呢。钟楼高高地俯视着整座城市,钟声像是永不停息的“圣哉、圣哉、圣哉”。
教堂的选址也是精心安排过的。奇迹圣母教堂恰好建在两个区域的交界处,最古老的圣贾科莫教堂干脆就放在里亚尔托市场的正中间,商业合同都在那里签。马基雅维利曾经讽刺意大利人比谁都堕落、比谁都没信仰。但威尼斯人不一样——他们堕落,但他们也虔诚。这两件事在他们身上不矛盾。
威尼斯当局特别喜欢宣布奇迹的发生。这不光是宗教热情,也是一种政治手段。每宣布一次奇迹,就等于重申一次自己的权威。十五世纪初,有一个著名的故事:一件圣物让一个疯子恢复了正常。还有一次,一件圣物不肯参与一个道德败坏者的葬礼,变得异常沉重,压得教堂快要撑不住。这些事在今天听起来有点玄,但在当时,它们是实实在在的新闻,是证明这座城市被上帝眷顾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