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夜半。
沈蘅是被母亲的咳嗽声惊醒的。
她猛地坐起来,披着外衣冲出门去。乳母也被惊醒,连忙提着灯笼追了上去:"小姐,您慢些!"
两人赶到母亲院落时,柳氏已经扶着母亲从佛堂里出来。母亲脸色苍白,捂着嘴咳个不停,指缝间渗出丝丝血迹。
"快!去请大夫!"柳氏焦急地喊道。
下人慌乱地跑出去,沈蘅站在一旁,看着母亲咳得浑身发抖,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前世母亲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病情加重,最后奄奄一息,死在了她八岁那年。
那时候她太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抱着母亲哭,却不知道母亲的病早就被人动了手脚。
这一世,她绝不允许。
"蘅儿……"母亲看见她,伸手想要摸她的头,却因为咳嗽无力地垂下手。
沈蘅扑过去,抱住母亲,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娘,蘅儿在这儿……"
母亲费力地拍着她的背,声音虚弱:"别哭,娘没事……就是受了些风寒……"
沈蘅没说话,只是死死抱着母亲。
她在心里记下了今天的日期——五月十五,母亲咳血的第一天。前世大夫诊断说母亲是旧疾复发,开了一堆补气养血的方子。可吃了半年药,母亲的病反而越来越重。
后来她才知道,那些药里被掺了东西,表面上是在补身子,实际上是在慢慢耗损母亲的元气。
"小姐,您先回去歇着吧,这儿有奴婢照看。"柳氏温柔地说。
沈蘅摇头:"我不走,我要陪娘。"
她转头看向柳氏,眼神很冷:"姨娘,今晚谁守夜?"
柳氏愣了一下,然后笑道:"自然是奴婢守着。"
沈蘅说:"我要留下。"
柳氏眉头皱起:"小姐,您年纪小,熬夜伤身,还是回去歇着吧。"
"我不走。"沈蘅声音很坚决,"我要陪娘。"
柳氏还想说什么,母亲却开口了:"让蘅儿留下吧。"
柳氏无奈点头:"那奴婢去煎药。"
她转身离开,沈蘅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门外。
……
柳氏很快就端着药进来了,碗里盛着黑色的汤汁,散发着苦涩的味道。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母亲嘴边:"夫人,趁热喝了吧。"
母亲张嘴咽下,眉头皱起,显然很苦。
沈蘅站在一旁,死死盯着那碗药。
前世母亲的药一直是由柳氏煎的,说是"姨娘孝顺,亲自煎药"。可现在想想,柳氏这么"孝顺",为什么母亲的病越来越重?
"蘅儿,你也去睡吧,已经很晚了。"母亲说。
沈蘅摇头:"我不困,我想陪娘。"
她走到床边,替母亲掖好被角,然后转身对柳氏说:"姨娘,我想喝水。"
柳氏愣了一下:"水?"
"嗯,蘅儿渴了。"沈蘅眨巴着大眼睛,声音甜甜的,"姨娘去给我倒碗水,好不好?"
柳氏皱眉:"水壶就在房里,让丫鬟倒就行了。"
"我就想喝姨娘倒的。"沈蘅拽着柳氏的衣角撒娇,"姨娘最好了,对不对?"
柳氏无奈点头,对一旁的丫鬟说:"你在这里看着,我去给小姐倒水。"
她转身走出房门,沈蘅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迅速倒进母亲的药碗里。
这是她今天趁柳氏不注意时,从药柜里拿的一包甘草。前世她查阅医书时发现,甘草可以中和很多毒性,虽然不能完全解毒,但至少能延缓毒发。
她用小勺搅了搅药碗,甘草粉末迅速溶解在黑色的汤汁里,几乎看不出痕迹。
柳氏端着水进来,看见沈蘅站在床边,并没有起疑心:"水来了。"
沈蘅接过水碗,喝了一口,甜甜地笑:"谢谢姨娘。"
柳氏走过去,继续喂母亲喝药。
沈蘅站在一旁,看着母亲一口口咽下药汁,心里默默祈祷。
甘草只能暂时缓解毒性,接下来她必须找到真正的大夫,彻底换掉母亲的药方。
……
次日清晨,母亲的精神果然好了些,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至少没有再咳血。
柳氏来看望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夫人今日气色好多了,看来是药见效了。"
母亲点点头:"嗯,确实不咳了。"
沈蘅站在一旁,盯着柳氏的眼睛,看见她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显然,柳氏没想到母亲会好转得这么快。前世母亲的药里毒药分量很轻,但长期服用会耗损元气。甘草虽然不能完全解毒,但至少能让母亲暂时缓过来。
接下来,她必须加快行动。
"蘅儿,你陪母亲说话,我去煎药。"柳氏笑着说。
沈蘅点头:"好的,姨娘。"
等柳氏离开后,沈蘅立刻对母亲说:"娘,我想去外面玩,可以吗?"
母亲笑着摸她的头:"去吧,别跑太远。"
沈蘅离开母亲院落,直接去了府外的小巷。她记得,城里有一位名医叫顾云舟,医术高超,尤其擅长疑难杂症。前世母亲病重时,她曾偷偷跑去找过顾云舟,但那时候母亲已经病入膏肓,顾云舟也无能为力。
这一次,她要提前请顾云舟诊治。
……
顾云舟的医馆在城南,沈蘅换了身普通的衣裳,跟着乳母悄悄出了府。到了医馆,她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门外等了一会儿,直到看见顾云舟送走一位病人,才走上前。
"顾大夫,我想请您帮个忙。"沈蘅小声说。
顾云舟愣了一下,看见眼前这个小姑娘,眉眼清秀,虽然穿着普通,但气质不凡。他猜测她大概是世家的女儿,于是温和地问:"姑娘想帮什么忙?"
"我娘病了,咳血,我怀疑……她的药里被人动了手脚。"沈蘅声音很低,但字字清晰。
顾云舟眉头皱起:"你是说,有人在下毒?"
沈蘅点头:"我不确定,但我请大夫去给我娘看看,可以吗?"
顾云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可以。不过我需要知道你娘的病状,还有她现在的药方。"
沈蘅松了口气:"药方我晚些时候让人送来,病状……娘咳血,脸色苍白,气喘无力,已经持续了半个月。"
顾云舟点点头:"好的,我今日晚些时候就去府上。"
沈蘅甜甜一笑:"谢谢顾大夫!"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塞进顾云舟手里:"这是诊金。"
顾云舟愣了一下,但很快明白这个小姑娘是认真的。他收下银子,笑道:"好,我一定会尽力。"
……
回到沈府,沈蘅立刻让人把母亲的药方送到顾云舟手里。然后她在母亲的院落里等,直到顾云舟到来。
柳氏看见顾云舟时,脸色有些僵:"这位是……"
"顾云舟,城中大夫。"顾云舟直接说,"是小姐请我来的。"
柳氏的眉头皱起:"小姐?蘅儿请的?"
沈蘅走上前,拉着母亲的手:"娘,顾大夫是名医,我想让他给您看看。"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的。"
顾云舟上前,替母亲诊脉,然后问了几个问题。他的脸色逐渐严肃起来,最后沉默了许久。
"怎么样?"母亲问。
顾云舟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夫人的病……确实有些复杂。"
柳氏急忙问:"复杂?怎么了?"
顾云舟看向沈蘅,又看了看母亲,最后说:"夫人吃的药,药性有些冲突。长期服用,会耗损元气。"
柳氏的脸色变了:"这……怎么可能?"
沈蘅盯着柳氏的眼睛,看见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顾大夫,那该怎么治?"母亲问。
顾云舟说:"夫人得换药方,我先开一副调理的方子,吃几日后看效果。"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纸笔,迅速写下药方,递给一旁的下人:"照着这个方子抓药,三天后我再来复诊。"
下人接过药方,退到一旁。
顾云舟转向柳氏,语气不冷不热:"不知夫人之前的药方是哪位大夫开的?"
柳氏勉强笑道:"是……是府里的王大夫。"
"哦,王大夫……"顾云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王大夫的医术我略知一二,他开的药,一般不会有这种问题。"
柳氏的脸色更僵了。
沈蘅在心里暗笑。
顾云舟是在暗示柳氏——母亲的药方被改过,要么是王大夫有问题,要么是有人动了手脚。无论哪种情况,柳氏都脱不了关系。
"顾大夫,那……那之前吃的药,还能继续吃吗?"柳氏紧张地问。
顾云舟摇头:"不能再吃了。继续吃下去,夫人的身子会越来越弱。"
柳氏咬着嘴唇,没说话。
沈蘅走上前,拉着顾云舟的手:"谢谢顾大夫。"
顾云舟笑了笑:"不客气,这是我该做的。"
他转身离开,沈蘅目送他走出院落,然后转过头,盯着柳氏。
柳氏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勉强笑道:"蘅儿,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沈蘅眨巴着大眼睛,甜甜地说:"姨娘,蘅儿只是觉得,你今天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也病了?"
柳氏的笑容僵在脸上。
……
当夜,母亲按照顾云舟的药方煎了药,喝下去后,很快就睡着了。沈蘅守在床边,看着母亲安详的睡颜,终于松了口气。
甘草只能暂时延缓毒性,顾云舟的新药方才是正途。只要母亲按时吃药,身体的元气会慢慢恢复。
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盯着柳氏,不让她再有机会动手。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光。
荼蘼花开得正好,花瓣随风飘落,像是下了一场雪。沈蘅伸手接住一片花瓣,对着月光看了看。
白得像雪,像母亲的头发。
"娘……"她轻声唤道。
这一次,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母亲。
绝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