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得了一种一矫情就不舒服的病,新建了无数个Microsoft Word文档,敲上三两行字,然后呆住很久,然后像个木鱼似得敲敲自己的脑袋,然后看看进了水的手表——十一点半,然后关闭,保存,然后三天后的同一个时间里,删除,新建。
为了改善这样一种肉身行走灵魂缺失的生活状态,也为了表达对无数次陪跑诺贝尔奖的村上春树先生的敬意,上一周我花了九分投入看完了一本村上的代表作——《1Q84》。小资情调注定只能是大众消费,适合捧在手里的书并不适合放在神坛上供奉,所以毫无疑问,有生之年的村上先生是注定无缘诺奖。
单单只想分享小说里的一段话,很上心:到了某个一定的年纪,所谓人生,无非是一个不断丧失的过程。很宝贵的东西,会一个接一个,像梳子豁了齿一样,从您手中滑落。取而代之落入您手中的,全是些不值一提的伪劣品。体能,希望、美梦和理想,信念和意义,或您所爱的人,一样接着一样,一人接着一人,从您身旁悄然消逝。
大概删了第一句年龄的限制会更能满足年轻一辈的受迫害妄想。所谓人生,无非就是一个不断丧失的过程。活着就是为了等待死亡的那一天。得到的最终目的无非就是失去。意志是令人痛苦的,这简直和叔本华的悲观主义如出一辙,这些写书的有钱人就是不想让我们好好活着,算了,也罢,大学里编教材出试卷的那些老头儿也一样没想让我们好好活着。
人一矫情起来,就感觉全天下都欠自己一点点的不圆满。
很小的时候,我上小学,我们全家都住在工地上,每天从学校回家要坐上接近一个多小时的公交,我在公交车上的时候,总会幻想着公交车可不可以没有车身,不要像个笼子一样把满身是汗的乘客挤到一起,而是像滑板一样迎着风飞驰,这样的话,回家的路大概会更酷一点。
小时候还经常搬家,一个工地竣工了,我们就要搬到另外一个工地上去,工地在哪家就在哪,搬家的时候,父亲就像一个巨人,肩膀上总可以扛起无论多重的包裹,然后我就背着书包,拉着一个皮箱子走在他的后面,母亲用洗干净的油漆桶装着所有的锅碗瓢盆,一家人就像动物世界里长途迁徙的驯鹿群。
逢到过节的时候,父亲会带我去下馆子,我最爱吃的菜有两个,一个是鱼香肉丝,一个是锅包肉,锅包肉每次都吃不完,要打包带走,母亲会把它在锅里重新蒸一下,水汽会重新让每一片肉看起来金灿灿的。
我小的时候,并没有觉得生活有这么多苦难,我对所有的一切都习以为常,从没觉得贫穷会让我缺失任何快乐,我跟别的孩子一样,喜欢幻想,喜欢探险,有着自己的英雄梦。事实上,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生存的环境并没有让我丧失任何关于童年的喜悦,真正的改变,在我长大之后。
在某个年龄之后,烦恼开始堆积如山。烦的时候,我和谁都说不上话,我只会让自己躲起来,不停的想,不停的想,想我所处的当下和我已经活过的那些年月。烦恼和苦闷需要共鸣,回忆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等待相同情绪的到来,我越是感到不快乐的时候,过去的种种不愉快便开始肆无忌惮的充斥我的脑海,固执的情绪让我开始重塑我的种种回忆,我记得我的童年居无定所,我记得我的颠沛流离并不浪漫,快乐越来越淡,苦难越来越多。
所有的历史都是当代史,所有的回忆也都只是当下情绪的一个载体。在我还不会控制情绪的年纪,我把过去想象成我现在所有不顺心的由来,因为贫穷,因为尊严。而在我懂得控制这些之后,过去的一切却都已经不再是它曾经固有的样子,它们都带着我固执的印记,被打上了各种各样的标签。回忆的丧失,发生的悄无声息,让人浑然不觉。
大概是还没有到达那样的年纪,以至于我还没能理解逐渐丧失的人生。但是回忆的模糊化和情绪化,让我总是情不自禁的开始重新审视过去和现在的我。
有句话说,现在的你终将成为过去的你所讨厌的那个人,而事实上,我确实有些讨厌现在的自己,可是过去的我究竟是什么样的呢?过去的我所讨厌的人又究竟是什么样的呢?这一切却都无法妄下定论,是因为我原本就讨厌现在的我,还是因为过去的我让我讨厌起了现在的我,这一切也都不得而知。
我们总是把时间当成线性的,像一条数轴一样,在对应的点上一定要有对应的事情发生,并且这些事情就像数字一样可以被记录,可时间真的是可以被量化和记录吗?也许只是我们的一厢情愿。人来到这个世上的时候,本就是一无所有,所有的得到都是上天的恩赐,唯有走过的路是自己一步一步趟出来的,可是谁又能证明那些脚印真的存在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