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回 周襄王河阳受觐 卫元咺公馆对狱（中）
宁俞先回到城门，长牂知道他是卫成公的使者，立即放行。宁俞告诉他说：“君主快到了！”长牂疑惑了一下，立刻说：“原定辛未日，今日才戊辰，为何如此提早？大夫先入朝报信，我在此迎接。”宁俞转身时，歂犬已驱车赶到，喊道：“卫侯就在后面！”长牂急忙整顿车驾上前迎接，歂犬却抢先入城。
此时叔武正亲自监督仆役打扫宫室，就便在院庭中洗头，听宁俞报告“君主到了”，又惊又喜，匆忙间正想问为何提前，忽听前方有车马声，以为是卫成公已经来到，欣喜若狂，头发未干，也来不及梳理，急忙用手攥住湿发快步奔出，迎面正撞见歂犬。歂犬怕叔武与卫成公相见后解释清楚之前发生的事情，远远望见叔武赶来，便拉弓搭箭，一箭射去，正中叔武心窝。叔武倒地不起，宁俞急忙上前救护，已来不及了。悲哀啊！
元咺听说叔武被杀，大惊失色，痛骂道：“无道昏君，枉杀无辜，天理岂能容你？我定要向晋侯申诉，看你这君位能否坐稳！”痛哭一场后，急忙逃往晋国去了。髯翁有诗叹息道：
坚心守国为君兄，弓矢无情害有情。
不是卫侯多忌忮，前驱安敢擅加兵？
卫成公来到城下，见到长牂前来迎接，便问他来意。长牂转述了叔武的嘱咐：“早点来就早点进城，晚点来就晚点进城。”卫成公感叹道：“我弟弟果然没有他意啊！”等到进城后，只见宁俞流泪而来，说道：“叔武得知主公归来，欢喜不已，不等洗完头，就手握湿头发出宫迎接，谁知枉被前面赶回的歂犬射杀。使臣对国人失信了，臣罪该万死！”卫成公面露惭愧，沉默半晌答道：“寡人已经知道夷叔（叔武）的冤屈了。卿不要再说了！”便驱车入朝。百官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路迎接参拜，先后不齐。宁俞带领卫成公去看叔武的尸首，只见叔武双眼睁开，如同活着一般。卫成公俯下身去，将他的头抬起枕在自己膝盖上，不禁失声大哭，用手抚摸叔武的脸颊道：“夷叔，夷叔！我因为你才得以回国，你却因为我而屈死！悲哀啊，痛心啊！”只见叔武的眼睛闪烁光芒，渐渐闭上。宁俞说：“不杀凶手，怎么告慰太叔的在天之灵？”卫成公当即下令拘捕歂犬。
当时歂犬预感到罪责难逃，企图逃跑，被宁俞派人擒获。歂犬被押到成公面前，辩解说：“臣杀太叔，也是为了国君啊！”卫成公大怒道：“你诽谤我弟弟，擅杀无辜，现在还想归罪于寡人吗？”随即命令左右将歂犬斩首示众，并吩咐以国君之礼厚葬叔武。国人起初听说叔武被杀，议论纷纷，等到听说诛杀了歂犬、厚葬叔武，民心才安定下来。
卫国大夫元咺逃到晋国，见了晋文公，伏地大哭，诉说卫成公猜忌叔武，所以派歂犬先行赶回射杀叔武的事。说了又哭，哭了又说，说得晋文公恼怒起来。晋文公好言安慰了元咺，留他在馆驿居住。
晋文公召集众臣问道：“寡人依靠诸卿的力量，一战而胜楚国。践土的会盟，天子亲自慰劳，诸侯服从。我们晋国的霸业的盛况，私下认为可媲美齐桓公。奈何秦国不赴约，许国不来朝见，郑国虽接受盟约却仍怀二心，卫国刚复国就擅自杀害会盟的弟弟叔武。若不再重申盟约、严厉讨伐，诸侯虽然暂时面上联合也必会离心。诸卿有何计策？”先轸说：“征召会盟各诸侯，讨伐怀有二心者，本是霸主的职责。臣请求厉兵秣马，等候君命。”狐偃却说：“不能冒然出兵。霸主之所以能号令诸侯，都是依托天子的威仪。如今天子刚刚来慰劳，而国君尚未行朝觐之礼，我们实有缺失，何以服人？为国君考虑，不如以朝见周王为名，号召诸侯。看谁不来，便以天子之命征讨。朝见天子是大礼节，讨伐怠慢天子的罪行是大名义。行大礼而举大名，更是大功业。请国君深思。”赵衰说：“子犯（狐偃）的话很对。但以臣愚见，恐怕朝见之举未必顺利。”文公问：“为何会不顺利？”赵衰说：“朝觐礼仪已很久未实行了。以晋国的强盛，五次会合、六次聚集兵马，直达京师，所过之地谁不震惊？臣担心天子会疑心君主动机而谢绝朝见。若被谢绝不接受朝觐，国君的威望就受损了。不如请天子到温地，再率诸侯前去朝见。这样君臣之间互相无猜疑，是第一个便利；诸侯不用劳师动众，是第二个便利；温地有叔带的新宫，不必新建，是第三个便利。”文公问：“能请来天子吗？”赵衰说：“天子喜欢亲近晋国，又乐于接受朝见，为何不能？臣请求为国君出使周朝，商议朝见事宜。估计天子的打算，也必会如此。”晋文公大喜，命赵衰前往周朝。
赵衰拜见周襄王，叩首再拜奏道：“我国国君重耳，感激天王亲临慰劳赐命之恩，想率领诸侯到京师行朝觐之礼，乞请圣上明鉴！”襄王默然不语，命赵衰先到使馆歇息，商议后答复。随即召来王子虎商议说：“晋侯率众诸侯入朝，其心难测，如何推辞？”子虎答道：“臣请求面见晋国使臣，探先明他的意图，可以推辞就推辞。”
王子虎辞别襄王，到馆驿面见了赵衰，客套之后，谈晋文公要率领诸侯入朝觐见的事。王子虎说：“晋侯倡导姬姓诸侯，尊奉天子，举行历代废弃已久的大典，确是王室的大幸。但列国云集，随从众多，车马队伍盛大，百姓未曾见过，妄加猜疑，易起谣言，或互相讥讽，反而辜负晋侯一片忠爱之心。不如作罢。”赵衰说：“我国国君想见天子，实出诚意。臣出发时，已传檄文到各国，相会于温地集合。若废止不办，是以王事为儿戏，臣不敢回复君命。”子虎问：“那怎么办？”赵衰说：“臣有一个计策，只是不敢说。”子虎道：“子余（赵衰）有何良策？我一定听从！”赵衰说：“古时天子有巡狩的习惯，借机巡视四方、观察民情。何况温地原来也是京畿故地。天子若以巡狩为名，驾临河阳，我国国君便可顺便率诸侯朝见。上不失王室尊严，下不负我国国君忠诚，不知可否？”子虎说：“子余之计策的确是两边方便，我这就即转达天子。”
王子虎回朝，向襄王转述此意。襄王大喜，约定于冬十月吉日，驾临河阳。
赵衰回复晋文公。晋文公将朝觐周王的事通告诸侯，约定冬十月初一在温地集合。
到了约定的日期后，齐昭公潘、宋成公王臣、鲁僖公申、蔡庄公甲午、秦穆公任好、郑文公捷陆续到来。秦穆公说：“此前在践土的会盟，因路途遥远迟到，未能参与，此番愿跟随诸侯参会。”晋文公称谢。当时陈穆公款刚去世，他的儿子共公朔新继位，畏惧晋国威势，穿着丧服赶来参会。邾、莒等小国也全部到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