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家就住在老街的尽头。上学的路每天往返四趟,从街尾走到街头,整条街的嘈杂,就这样伴着我很多年。
天还没亮,摩托车的引擎声就撕开每一个清晨。一辆接着一辆,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刺得人脑壳疼。卖菜的人已经蹲在路边,菜篮子挨挨挤挤,排开一路。碾米机隆隆震动,地面也跟着发颤。街道另一头的活禽区,鸡鸭挤在笼里扑腾。一旁的杀宰摊动作利落,杀鸡,放血,烫毛,一气呵成。腥臊混着羽毛烧焦的糊味,黏在脸上、衣服上,成了年少里抹不去的味道。
那时候路过,我都是捂着鼻子加快脚步。不喜欢横冲直撞的车辆,厌烦没完没了的讨价还价声,嫌弃黏糊糊的污水溅脏我的白球鞋,受不了那股挥之不去的腥臊味。最大的愿望,就是早日搬走。
后来,千禧年上初中,我们终于搬走了。
新家在广场附近,周边是宽敞明亮的超市,蔬菜、肉类、海鲜分区摆放,一切都体面、整洁、井然有序。曾经一心想逃离的杂乱,慢慢远了。
直到最近,老妈让我去买雷公根,还特地叮嘱,超市和周边的菜市没有卖,去老街看看。
当我再次站在老街口,还是犹豫了很久才走进去。
老街真的变了。两旁的房子更旧了,墙皮斑驳剥落,露出粗糙的墙体;路面变宽了,但人少了,车也少了。可一切又好像没变,角落里,依旧积着不知何时留下的污水,空气中依旧飘着肉眼可见的粉尘。只是忽然觉得哪里空落落的,声音还在,却不像从前那样铺天盖地了。
我找了一位老奶奶。她的摊子上摆着我要的雷公根,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野菜,一小把一小把地捆着,很朴素。老奶奶看出我的陌生,耐心告诉我,这些都是山里采的,没有添加剂,是地地道道的“土货”。
我凑近闻了闻。一股清苦的、混着泥土与青草香的味道,若有若无。
我每样挑了一些,掏出手机准备扫码,她轻声问:“孙女,你有现金吗?”我摇了摇头,她便默默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款码,神色有些局促。我便起身去换了现金递给她,她接过钱,仔细找补,又从身后的蛇皮袋里抓了一把土货,执意塞到我手里,说:“拿回去煮茶喝”。
我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四周。这里的一切依旧不光鲜。超市里的蔬菜精致规整,每一根青瓜都笔直挺拔,每一个番茄都红得均匀。而这里的青菜参差不齐,土豆歪头歪脑,芋头一身泥渍,每一样都灰头土脸。
走出老街,我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塑料袋。回头望去,那些蹲坐在路边的菜农,扛着蛇皮袋的乡人,推着流动小摊的商贩,从前从未驻足认真看过他们,如今才发觉,他们默默守着的,是那些土生土长的东西。土茶叶、土番茄、老品种的种子……这些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里,正一点点褪色、消失的乡土特产。
如今的老街,平日里摊位已经不多了,也不那么拥挤了。那些老式碾米机偶尔才响一阵,像个打盹的老人,歇一歇。可一到集日,十里八村的乡人挑担赶来,老街便重新热闹起来,人挤着人,车挨着车,仿佛回到了从前。
现在,我开始主动走进老街。平日慢慢逛,集日便随人群侧身挤一挤。老人们摆的菜,根上总带着泥,叶子也焉焉的。一路走着看着,偶尔蹲下来,闻闻带着草木香的艾草。
有些东西,到底还是只有这里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