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诺散文‖遥远的原乡05

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第1部:大地的骨骼与纹路
第2章:寨心三重奏
第3节:旧寺庙·乡政府印记

这幢坐北朝南的建筑,是寨子的颅腔,里面装着集体记忆的中枢。

最早是寺庙的形制还在:飞檐翘角,屋脊上有模糊的脊兽残迹,瓦是阴阳合瓦,雨水顺瓦垄流下时,声音清脆,有韵律。

门楣上曾有匾额,文革时被刨掉了,只留下凹痕,像被剜去的眼睛。石阶一共七级,暗合“七级浮屠”,如今被无数双脚磨得中间凹陷,边缘却依然锋利。

走进大门,首先是气息的迷宫。最底层是寺庙时期的:香火灰、蜡烛油、木头陈腐的甜味,这些气味渗进了梁柱的肌理,像底色。其上覆盖着乡政府时期的:墨水、浆糊、劣质香烟、汗渍的公文包,这些气味更强势,更“人间”。

再上面,是供销社时期的:红糖的甜腻、煤油的刺鼻、布匹的尘味、铁器的锈味。然后是敬老院时期:煎药苦味、老人身上特有的暮年气息、被褥晒过太阳的棉花味。

如今寺庙重启,新燃的香烛味,试图掩盖一切,却只是增加了又一层次——就像在一幅古画上,不断覆盖新颜料,底层总在隐约透露。

最奇妙的建筑细节在梁柱接榫处。大殿的主梁上,还能看见彩绘的痕迹:一朵褪色的莲花,半片飞天的衣带。但旁边用红漆刷着标语:“农业学大寨”,字迹歪斜却用力。

再往上一点,有用小刀刻的一行字:“王建国李秀英一九七三·五·一”,可能是某个在此登记结婚的年轻人偷偷刻下的爱情见证。

而最新的,是电工检修时用粉笔写的:“B相线已换,2019.8”。时间在这里不是线性的,是并置的、层叠的,你可以一眼看穿几十年,像看一棵树的年轮。

不同时期的人物也在这里留下幽灵。郑先生说,他小时候跟爷爷来上香,见过最后一任住持慧明和尚。慧明眼睛半瞎,但能听出每个人的脚步声。“你心里有事。”他对郑先生的爷爷说,然后敲了三下木鱼,声音空旷,像从很远的朝代传来。

乡政府时期,这里最有权威的是马乡长。他坐在原来佛像的位置办公,背后是毛主席像。村民找他批条子、开证明、解决纠纷,都要先经过秘书通报,像古时见官。

马乡长说话慢,每说一句,就用手指敲一下桌面,“嗒、嗒、嗒”,那是权力的节拍器。但他也有温情时刻:三年自然灾害时,他偷偷打开粮仓,给最困难的几家每户分了一袋发芽的麦种。“就说是老鼠糟蹋的。”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窗外,那里曾是一尊弥勒佛,笑看众生。

供销社的营业员小吴,是寨子里第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姑娘。她站在柜台后,白皙的手指打算盘“噼啪”响,找零钱时动作优雅。年轻小伙子为了多看她一眼,会故意多跑几趟,买根本不需要的针头线脑。

她后来嫁给了公社书记的儿子,婚礼在广场办,宴开三十桌。那天她穿着红嫁衣,经过戏台时,抬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想起了某个曾在柜台前踟蹰、最终没敢开口的年轻人。

敬老院的七年,这里住过十一位老人。最年长的赵奶奶一百零二岁,经历了清末、民国、新中国。她耳朵全聋了,但喜欢自言自语,说的都是民国年间的事:跑土匪、躲日本兵、第一次看见汽车……

她坐在屋檐下晒太阳,一坐就是半天,阳光移动,她就慢慢挪动凳子,追随光亮,像一株固执的向日葵。她死在一个冬晨,无疾而终,表情安详。整理遗物时,发现她枕头下压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十颗不同颜色的纽扣——那是她一生缝补过的衣裳的纪念。

现在这里是寺庙,但香客大多是老人。他们跪拜时,嘴里念叨的往往不是佛号,而是具体的心愿:“保佑孙子考上大学。”“让儿子的生意好起来。”“我腿疼,求菩萨减轻点。”现实主义的祈祷,对着超现实的神祇。

住持是从外地请来的,年轻,戴着眼镜,会用手机播放诵经音乐。他努力想恢复宗教的庄严,但总被这建筑里过于浓厚的人间气息干扰。

我喜欢在雨天来这里。雨水从古我喜欢在雨天来这里。雨水从古老的排水系统流下,沿着瓦当滴落,在石阶上砸出整齐的小坑。这时,建筑会“说话”:是椽子受潮膨胀的“吱嘎”声,是雨水在空腔里流动的“汩汩”声,是风穿过裂缝的“呜呜”声。

如果你静心听,能分辨出不同时代的回声——木鱼声、打字机声、算盘声、老人的咳嗽声、诵经声……它们交织在一起,不是混乱,而是一部多声部的合唱,讲述着同一个主题:生存,以及生存之上的那一点点祈求。

后院里有一棵唐槐,据说建庙时就在。树干中空,能容一个孩子钻进去。雷击过三次,依然年年发芽。树身上钉过很多牌子:“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革命历史纪念地”、“老年活动中心指定休息点”、“古树名木编号:HB03765”。

牌子换了又换,钉子眼密布,像长了一脸麻子的老人。但树不在乎,它只管活着,把根须深深扎进这片层叠的土地,从每一时代的土壤中吸取养分。

建筑是石头的史书,而这幢建筑,是一本被反复书写、涂抹、又再度书写的羊皮卷。每一层书写都试图覆盖前一层,但墨迹湮染,底色总会透出来。

就像原乡本身,无论表面如何变迁,底层的某些东西——对土地的依赖、对家族的重视、对神祇(或权力)的敬畏、对生存的执着——始终在那里,沉默而坚韧。

走出大门时,我总习惯回头看一眼。夕阳把建筑的影子投在广场上,那影子随着日光角度变化,有时像寺庙,有时像衙门,有时像商店,有时又什么都不像,只是一片意味深长的阴翳。

而门楣上那块被刨去匾额的凹痕,在特定光线下,会隐约显出原来刻的字。有老人说,是“慈航普渡”,也有人说,是“明镜高悬”。也许,两者都是。渡人,也照人。这或许就是这幢建筑,乃至整个原乡的隐喻:在时间的长河里,我们既是需要被普渡的众生,也是应该被高悬明镜照见的、自己的审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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