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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大地的骨骼与纹路
第1章:寨门四章
当记忆的重量压弯时间的枝条,故乡便从时空幽深的缝隙里生长出来——不是以地理的坐标,而是以气味的形状、声音的质地、温度的纹路。
我的原乡在江汉平原纵横的阡陌里,在汉水千万次改道留下的古河道上,在一个被四座寨门框成正方形的世界里。在这里,每一个生灵都是史官,每一件器物都有口传。
我将让石磨开口说它圆周里囚禁的时间,让水井讲述它怀中映照过的脸孔,让犁铧述说它切开大地时的痛与快意。
老屋的横梁和立柱记得所有婴儿的第一声啼哭与老人最后的叹息,戏台的木板记得每一双草鞋、布鞋、胶鞋乃至赤足踩过的重量。甚至风,穿过寨门时学会了方言;甚至雨,落在瓦上便谱成了俚曲。
这不是回忆,是招魂。招那些散入泥土的魂魄,招那些被拖拉机轰鸣惊走的安静,招那些在水泥覆盖下依然搏动的古老脉搏。
我的笔不是笔,是一把锹——我要挖,一直挖到战国时的陶片与明代的青砖,挖到山西大槐树下出发时的那个回头,挖到湖广填四川时扁担弯成的弧度。
遥远的原乡从未远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在我身体的祠堂里,在我语言的屋檐下,在我每一次眨眼时睫毛扫过的微弱气流中。
第1节:东门·井沿上的女书
东门的井是寨子的眼睛。
青石井圈被井绳磨出十三道深浅不一的沟壑,最深的那道是民国二十八年大旱时留下的,那时井水降到三丈以下,女人们要用两截井绳接起来才能打到浑浊的水。井沿永远湿漉漉的,不是水,是岁月沁出的汗。清晨,第一个来打水的是守寡的陈婆婆,她的木桶碰到井壁的声音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闷闷的,像一声被捂住的叹息。
女人们在这里交换消息。张家的媳妇生了个八斤的胖小子,李家的闺女嫁到了三十里外的镇上,王家的牛昨晚下了双胞胎——这些消息和井水一起被提上来,在晨光里荡漾。但她们说得更多的是自己:腰又疼了,昨儿夜里梦见死去的娘,小儿子不肯好好吃饭……话语像井绳,一圈圈放下去,打捞着生活的细碎。
刘家媳妇来打水时总是沉默。她是五年前从河南逃荒来的,用两袋红薯干换给了寨子里最穷的光棍汉。女人们私下说她“不是原装的”,但她打水的姿势却最稳——腰微弯,手臂一抖,桶便服帖地切入水面,满而不溢。有一天,她突然开口:“俺老家也有这样的井,井边有棵老槐树,开白花。”所有人都静了。那以后,女人们开始教她腌酸菜、纳鞋底,井沿上多了她的笑声,脆生生的,像刚摘的黄瓜。
井知道所有的秘密。月圆之夜,若把耳朵贴在井圈上,能听见水底传来遥远的捣衣声——那是百年前的女人们在水边捶打麻布。井还记得每一个投井的人:光绪年间被休妻的林氏,抗战时不愿受辱的赵家姑娘,一九六二年饿得发疯的王二……他们的坠落在水面炸开的涟漪,至今还在井的記憶里一圈圈扩大。
我七岁那年差点掉进井里。探身去看自己的倒影时,脚下一滑,是陈婆婆一把拽住我的裤腰带。她的手臂干瘦得像枯枝,力气却大得惊人。“小祖宗,这井吃小孩呢!”她后怕地拍我的背。那天晚上,母亲在井边烧了三炷香。后来我才明白,那香不是敬神,是安抚井里那些寂寞的魂——请他们放过这个好奇的孩子。
如今寨子里通了自来水,井废了。井口盖上了水泥板,上面堆着柴火。但女人们还是习惯性地往那里聚,坐在水泥板上聊家常。她们说,总觉得屁股底下有凉气往上冒——那是井在呼吸。
第2节:南门·修理铺的龙门阵
南门的修理铺是男人的江湖。
铺子没有门,只有一块褪色的蓝布帘子,上面油渍斑斑,像一幅抽象地图。主人老赵是个跛子,左腿是修水库时被石头砸坏的。他的工具摊开在地上:扳手、钳子、锤子、螺丝刀……排列得像士兵。最珍贵的是那台上海产的老虎钳,底盘有五十斤重,是他用三担稻谷换来的。
男人们在这里摆龙门阵。农闲时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飞舞的灰尘照成金色的蚊蚋。他们蹲着、坐着、靠着墙,卷烟叶的辛辣味和铁锈味、机油味混在一起,构成一种独特的雄性气息。话题从庄稼收成到国家大事,从三国演义到邻村寡妇,无所不包。
老赵很少说话,他的手在说话。一辆破自行车推过来,他眯眼看看,手一摸,就知道问题在哪。补胎时,他先用锉子把破口周围锉毛,动作轻得像给婴儿挠痒;然后剪一块胶皮,抹上胶水,对着阳光等胶水半干——这需要精准的时机,早一秒粘不牢,晚一秒失去黏性。最后“啪”地贴上,用锤子轻轻敲打边缘,那声音有韵律,像心跳。
最精彩的是接断掉的锄头柄。老赵从墙角抽出一根桑木,用眼睛量了量,斧头劈下去,木屑飞溅。然后刨子推出,木花卷曲着落下,带着桑树特有的甜香。最后用烧红的铁条在木柄末端烫出榫眼——滋啦一声,白烟冒起,空气中弥漫着木头被征服的味道。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动作。男人们看着,像在看一场艺术表演。
这里也是信息交换站。谁家需要帮工,谁有二手农具要卖,甚至谁家小子要说亲,消息都在这里集散。一九八三年分田到户那天,男人们在这里蹲到半夜,计算着自家能分到几分地,烟头扔了一地,像散落的星星。
老赵去年死了。儿子把工具全卖给了废品站。铺子还在,蓝布帘子烂成了絮,在风里飘着。有时候,路过的老人会停下,仿佛还能听见里面传出的锤打声和男人的哄笑。那笑声沉甸甸的,落在地上,能砸出小小的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