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学校的路上感觉很幸福。 经过路边一排矮矮的黑乎乎的简易帐篷,偏头望过去,一群收了工的男人女人围在一个小桌子旁吃晚饭。饭菜看起来很简单,一点儿也勾不起食欲。可是当我走过它时 忽然闻见一股油腥气和啤酒味儿混合起来的香气,跟在家乡夜晚烧烤摊子上的一模一样。
类似的,每次喝可乐的时候也很幸福。可乐这种东西虽常见,但自小我就不爱喝碳酸饮料,家里人对它也没有特殊的喜好。往往是过年,阖家团聚的时候,围成一桌,大人从塑料袋里提溜出两瓶饮料来,一瓶可乐,一瓶雪碧,端着满满一杯冒着细小气泡的饮料,边喝边吃边聊。离家上大学后,每次因为什么原因喝到可乐,就会有种莫名的安心感,好像有人在一直等着我回家团圆。
昨天张翻译微信上告诉我今天要去博物馆的时候,我是很慌张的。想想那些鼎啊,锅啊,酒杯啊,石头啊,化石啊,就脑袋疼。下课一回寝室,就打开电脑搜索关于省博的中俄文材料。啊,墓穴怎么说,陶瓷怎么说,玉石又怎么说,原始人,陶瓷,刀剑又该怎样讲。一边急着把博物馆的简介译出来,一边忙着背各种学过的没学过的单词。八点多张翻译打电话过来,叫我不用担心,当一次锻炼就好,至于明天的游览,让好好准备一下编钟的部分。挂掉电话,心终于稍稍定下来一点,看了看编钟的百度百科,把其中好懂的部分翻译在纸上,认认真真背了两遍就去睡了。
怕堵车, 天没大亮就出发了,早到了好一会,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忐忑地玩手机。翻译按时到了,穿着一身 公司的深蓝色工装,戴着一副眼镜,背有点点驼,他挨着我坐下,简单讲了讲行程,清清楚楚慢条斯理地。因为好奇,我便问他是不是以前也是我们学校的,他说不是啊,他是半路出家的,当时俄语就是胡老师教的,约了好几次,想和老师见一面都没成。然后又有点遗憾地跟我说,让我一定代他向 老师问好。还说他以前那个俄语名字不常见又绕口,现在这个热尼亚的名字还是胡老师帮忙取的呢。
说着说着,乌克兰客人们都到了,张翻译介绍我们认识,两男一女,其中有一对夫妻,女客人就是我今天要陪同的对象。我对他们笑笑,说声您好。女客人名叫妮斯基娅,是很少见的俄语名字。相较与俄罗斯人来说,身材略丰满,牛仔裤,棉靴 ,一身暗绿色大衣,没有化妆,大概60岁左右的样子,她站在丈夫身边,两手交叉着自然下垂,友好地回我以微笑。她的感觉很像我在莫斯科的老师,老师童年是在乌克兰度过的,长大后去了莫斯科教书。但她们又很不一样,不管温度多低,下多大的雪,家离校多远,老师都是穿戴很精致地,不仅是裙子,搭配上衣的小巧领结,各色各样的耳环,更是每天都要吹的不一样的发型,化妆自是不必说了。
妮斯基亚随和又温柔,有时像个好奇的小孩子一样,想起什么就凑过来小声说,薇拉,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她语速比较快,声音又小,加上我比较紧张,好多话我都只听懂了个大概,便含混其辞地说是的,对的,要是我回答的声音小了,她便穷追不舍的又追问我,直到我很肯定的告诉她答案。后来我发现,很多时候我们俩都没打听明白对方的话,但都装作懂了,最后就导致一个问题经常是她问了我两三遍才能解决。
不同的是,她是道地的俄罗斯人,后来跟随丈夫一起去了乌克兰。当我说起很想去乌克兰看一看时,她撇了撇嘴,说现在不是好时候,边境上俄乌之间正在发生战争,受苦的只有人民。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她又重复了一遍,人民真的过的很艰难,受苦的只有人民。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松弛的眼角也都垂了下去。怎么会这样呢,她喃喃地说, 我们以前谁都没想到苏联就这样解体了,我还有家人在俄罗斯,可是现在从基辅直飞莫斯科的航班也取消了,只有从别的国家绕道,我已经两年没去过那了。我一时语塞,只说了一句太遗憾了。许是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妮斯基亚把视线从窗外的江水那儿收回来,像是说服我,又像是安慰自己的说,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凝视着她凹陷下去的大眼睛,沉默无言。战争在,人也得要努力地生活下去。
上午厂子的朱师傅送我们去了省博。博物馆跟我上次来的时候大不一样,大部分展品都是化石啊,头骨啊,刀耕火种时期的劳作工具什么的,上次我 见过的花瓶啊,玉石啊什么的,都送去其他馆展出了。幸得大部分的文物都一目了然,不须我多做介绍。妮斯基亚能读懂英文介绍,加之展品比较普通,她兴致不高,很快我们就结束了主展览馆的参观。值得一提的是编钟表演,小钟主旋律,大钟跟着和,加上埙,排箫,瑟等古乐器一齐吹奏,如泣如诉,绕梁不绝,恍然回到两千多年前的荆楚宝地,长江岸边。
下午照例去参观黄鹤楼,朱师傅给钱我,叫我顺便请个导游。讲解员身材小小的,穿着一身枣红色的收腰的棉袄,五官清秀。我问她你是会讲英语吗,她惭愧地笑笑说不会。我说没关系,她也听不懂。我先给她打预防针,叫她不用介绍的太详细,反正我也翻译不全,大致讲一讲就好。妮斯基娅似乎对户外的景点比较感兴趣,一路上都在赞叹好美,不停地拍照。虽然上了年纪,还是坚持跟我们一起爬上了楼顶,她走的很吃力,呼吸沉重,我就故意放慢脚步等她。每到一 层楼,讲解员就会跟我讲讲典故啊历史,有时我正为难该怎么翻译,她就急着问我 ,我也只好硬着头皮捡最重要的讲两句,她似乎知道我能力有限,也不在意,又专心致志地拍照去了。
回去的路上,我忘了管售票员要发票,便请讲解员领着我去。她比我还小一岁,操着一口有湖北口音的普通话。帮我处理完后,就下班跟着一群同事去吃饭了,一边走一边谈论着工作,男朋友的事。
她直接右转去了商业街,而我还要领着乌克兰客人下楼梯继续向前,那里朱师傅在等着我们。
张嶷是个不错的人,虽然他名字的第二个字真的很难认。一开始我就用张代替全名存了他的电话,今天问起他,他说 就读yi,第二声。临出发之前,他交待好了游玩的时间,和司机碰面的地点,以及吃饭的问题。还特别嘱咐我门票的钱可以让司机先垫上。
中午去酒店三楼吃自助,我们每个人包括乌克兰客人在内,都拿了满满一碟子回来。特别是我和朱师傅,饭菜、甜点拿了一堆,饮料也没忘。只有张翻译,拿了一份简单的中式饭菜,没有甜点,只是默默地吃,偶尔回答一下客人的问题。吃完后,又去拿了杯芒果汁。看见桌上的纸巾要用完了,又从另一桌弄来些纸巾。朱师傅一边吃一边抱怨说酒店的饭菜质量下降了,连海鲜都没有了。我反问说,不是有虾吗。朱师傅回,我说的是三文鱼。张嶷安慰他说,是啊,现在餐厅的用餐标准下降了,你就多拿点儿,一定要吃饱。朱师傅点头答应着,用叉子叉起一个小蛋糕一口放进嘴里。
晚上所有的行程结束了,张嶷他们陪着客人去聚餐。领我去中午吃饭的地儿,说晚饭吃了再走。办好签字挂账的事情,他说你去吃吧,记得晚上回去一个人小心点,我大大咧咧地回说,没事儿的。这时候想想,他真的是一个挺细心的人,昨天晚上在电话里详细跟我讲了公交的路线,打车的事儿,中午吃饭的时候看我去取餐迟迟没到,还给我打了个电话,当时手机静音,也是后来才发现的。
朱师傅也是个挺有意思的人,做事儿爽快,直来直去,典型的武汉人性格。急性子,约定的时间迟了一两分钟就打电话催。微信头像是他女儿的照片,想必是一个辛勤工作恋家爱子的好男人吧。
下午去黄鹤楼之前,还陪妮斯基娅的丈夫尤里亚去银行开了个户口。尤里亚西装笔挺,五官很正,虽然白头发也不剩多少了,但还是能感觉出来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美男子。他说话中气十足,语速正好,一上来就问我各种问题,读几年级啊,去莫斯科待了多久啊,毕业了准备干什么啊。言谈中感觉到妮斯基娅已经向他介绍了我,所以也就轻松了一些。办卡的等待很漫长,为了避免尴尬,我就问他以前来过中国没。他很骄傲地告诉我已经来过七次了,这次是第八次,还比了个手势。说去过北京,上海,以及中国最南边的岛。我问是不是海南,他略激动地说,是的,海南真的很美。还说非常喜欢北京烤鸭,去过长城。我建议他说,也可以去故宫逛逛。说着说着又不免说到乌克兰战争的问题,我问他,要是想念俄罗斯的亲人了怎么办,他说没时间去,可以打电话啊,Skype呀,还笑着做了个接电话的手势。银行办业务的胖胖的营业员夸他的护照真好看,我把这句话翻译给了他,他很有礼貌地用中国话说了句谢谢。
等待的整个过程中,他都是坐的笔挺挺地,左右手指交叉立在桌面上。
陪同办开户的还有和张翻译一个公司的小姑娘,扎个马尾辫,瘦瘦地,笑得很好看。银行业务员问尤里亚会不会说英语,小姑娘说不会,他说俄语,不过我们这儿有个翻译,然后笑着指了指站在一旁的我。然后又补充说,你们说什么,就让翻译给你们转达就好了。说实话,当时心里有点虚,不仅是翻译这个名头太大了,而且也怕办卡程序太繁琐,自己处理不好。好在手续很简单,很顺利就搞定了。
送尤里亚回厂里的路上,朱师傅和小姑娘聊天,问她怎么还不在武汉买房啊。她说,我到是想买啊,现在都是一百多万,哪里买得起哦。当下心里就想,也许几年后,也许不多久,这样的问题是不是同样也会烦恼着我。不敢再往下想,立即打断了这个念头。
我对自己的口语一直是不自信的,特别是有人夸你讲的好的时候。今天妮斯基娅就夸了我几次,还说我讲的没有口音。但是越夸就越心虚,越觉得自己是在骗人。因为心里明确知道,词汇量不够,讲的不流利,不敢开口。但是越怕只有越退,越退就只有更怕。常常打败了你的,只是你关于结果不好的想象。
我做的不完美,但回想自己是花费了多大勇气,焦虑了多久去答应并准备这个事儿,便觉得没有必要苛责自己。它对我来说是个挑战,而我迈出了第一步,这就是全部。
室友去杂技节做志愿者翻译了,今天是我一个人住的第十天。从开始的不习惯到现在慢慢接受,没有人讲话就听听收音机,还可以点点歌,白天背背书,一天也就过去了。
曾经有人跟我讲,我跟你不一样,我不开心了,孤单了就找人讲,就去跟朋友说,去主动寻求关心。我说,我觉得大家都很忙,都有自己的事儿要做要烦心,而我对人又很挑剔,要么是1,要么是100,可是哪里去找100的人呢,所以还是自己的事儿自己处理吧。渐渐地,我又觉得我这样不好,太过于封闭自己,以至于有时候跟人说说心里话就觉得特别开心。要不,我也去找找存在感吧,可是,越这样做,越是慌乱。
是的,我不太会和别人相处,也不是真正享受一个人的时间。可是,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可以做一些事的。有句话说的好,人一定得学会跟自己的匮乏好好相处。没有总是能填满的空,填不满的你可以好好守着它,闲来无事撒撒种子,等来年郁郁葱葱。
但也不是像我现在的状态,人不能困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像今天一样,勇敢走出去一步,多认识一个人,多说几句话,多走几步路,多看几眼景,你会发现你又被拉出了一点点,然后你可能还会退回去一步,然后你再跟自己斗争,再往出迈一步。可能最后,你就能够真正去接纳自己了。
每个人都在海浪里浮浮沉沉。明知最后会被波涛吞没,还是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继续坚持。
是的,我念旧脆弱矫情爱幻想玻璃心怕冷战怕矛盾怕别人的眼光
是的,我也勇敢坚强脚踏实地试着去面对一切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至少,今天一天,我觉得自己很无畏。
那么继续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