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倒下时,天空那只孤鹰正好掠过。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像破旧的风箱,像很多年前朔风关下的风声。
"谢凛霜,"他说,"你以为……杀了我,就结束了吗?"
凛霜没拔剑。她看着这个与她博弈三年的男人,忽然发现他的眼睛很空,像燃尽的炭,像深不见底的井。
"王爷还有什么遗言?"
"遗言?"萧彻咳出一口血,"本王要说的,是秘密。关于你们谢家的,关于这北燕江山的,关于……你们姐妹为何必须来和亲的秘密。"
照晚挣扎着坐起,黑血还在嘴角,但眼神已清明。那枚解药正在体内化开,像冰遇到火,像冬遇到春。
"十七年前,"萧彻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朔风关之战,不是慕容氏与先帝合谋。真正的推手,是你们谢家自己人。"
凛霜的手攥紧了剑柄。
"谢老将军发现了先帝与北燕的密约,但他没打算揭发。他想利用这个秘密,让谢家成为北燕的……外戚。他派心腹与先帝联络,提议送谢家女和亲,换取谢家在边境的兵权。"
"你撒谎!"凛霜的声音在抖。
"本王没撒谎,"萧彻又咳出一口血,"那心腹,就是你们的父亲,如今的镇北侯。谢凛霜,你以为你是牺牲品?不,你是你父亲……送进北燕的棋子。从一开始,就是。"
照晚看向凛霜,脸色惨白。她想起出塞前,父亲握着她的手说"为家国计,晚儿受委屈了"。原来她们都是棋子,父亲的棋子,谢家的棋子,这乱世的棋子。
"还有,"萧彻的声音更轻了,像风中的烛火,"你们以为本王为何选你,照晚?不是因为你是庶女,好控制。是因为……你母亲。"
照晚瞳孔收缩。
"你母亲,不是病死的。她是被谢老夫人毒死的,因为发现了谢家与北燕往来的密信。本王的生母,是当年北燕派去谢家的……侍女。她救过你母亲,所以你母亲临死前,将你托付给她。"
萧彻看向照晚,眼神忽然柔软:"本王娶你,不是因为需要谢家女。是因为……本王答应过生母,要护你周全。"
照晚的手在抖。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从未抱过她的父亲,想起祠堂里那个说"公主不能死"的姐姐,想起萧彻三年来……从未真正伤害过她。
"你为何……不早说?"
"早说?"萧彻笑了,笑声里带着悲凉,"早说,你会信吗?你们谢家女,从来只信彼此。本王是摄政王,是你们的敌人,是……必须被除掉的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中的尘埃:"遗诏……是真的。先帝确实想立本王,但本王拒绝了。因为本王知道,这北燕的江山,是你们的。从你们踏入王城那日起,就是。"
他闭上眼睛,最后一句话像叹息:"照晚,本王没给你下蛊。那坐胎药……只是普通的坐胎药。你体内的'牵机',是你自己……给自己下的。因为你想让谢凛霜走,想让她……活下去。"
照晚僵住了。
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她在药房中配制毒药,想起自己将毒下在茶中,想起她对凛霜说"臣妾对太后,从未有过真话"。
原来最大的谎言,是对自己。
萧彻的手垂落,眼睛还睁着,望向天空。那只孤鹰已经飞远,像他的灵魂,像很多年前,他年轻时想成为的样子。
凛霜拔剑,血溅在她玄色的铠甲上,像墨,像泪,像很多年前出塞时,马车上那盏晃动的灯。
"姐姐,"照晚的声音在抖,"他说的……是真的吗?"
凛霜没答。她看着萧彻的尸体,看着这个与她博弈三年的男人,忽然觉得疲惫。原来她们都错了,错把敌人当仇敌,错把盟友当棋子,错把这乱世……当成了棋盘。
"是真的,"她最终说,"父亲确实与北燕有往来。本宫在慕容氏旧宅找到的密档,不止一份。照晚,我们的祖父,我们的父亲,都是这棋局的一部分。而我们……"
"而我们,"照晚接话,声音很轻,"也是。"
她们站在旷野中,秋风卷起落叶,像无数只黄蝶。五万精兵在侧,三千降卒在前,但她们觉得孤独,像很多年前,马车上那两个相依为命的少女。
"姐姐,"照晚说,"我们还继续吗?"
凛霜转头看她。这个妹妹,苍白、瘦削、嘴角还带着黑血,但眼神亮得像星辰。她们都失去了很多,信任、纯真、甚至……一部分自己。但她们还站着,还握着彼此的手。
"继续,"凛霜说,"但不是为谢家,不是为北燕。为我们自己。"
她高举长剑,声音响彻旷野:"萧彻已死,幼帝当立!谢家军听令,护送太后、王妃……回王城!"
精兵欢呼,声震云霄。但凛霜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