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我家的牛相处好多年，但我也没摸透牛的秉性。更多的时候，是我牵着牛，把它放上山后，它吃它的草，我做我的事。
严格上来讲，我放牛的那些岁月，我家没牛。因为犁田铧土要用，不得不借用别家的牛，借别家多次了也不愿意，即使愿意，自家也不好意思。外公决定帮别家养牛，每隔一月，我家放养一次。当时，外公也是劳累成疾，干不了重活，连走路都上气不接下气，自然地放牛的事，就是我每隔一月的重要事情。
我牵着牛，穿过一丘田到另一丘田，翻过一个山坡到另一山坡。必须把它带离长着庄稼丰茂的土地。不然在它的视野范围，是件危害的事，定会给我闯下大祸，我回家就会挨骂。多数时候，我把牛放上山后，找块石板躺下，想些找不到边的事情。偶尔，有飞机从村子两指宽的天空划过。我就想，长大了就去开飞机，当飞过村子的上空时，就和村子里的人打声招呼。时间要是长点，回家吃顿外婆做的饭再走。要不就想想，学好功夫，当一个惩奸除恶的大侠。有时候，神思千里，等回过神来，牛也鼓着肚子，在前面的空地摆着尾巴看着我。
一来二去跟牛混熟了，牛跟人一样，混熟了就可能发生矛盾。现在来看，我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给牛留下了记恨的回忆。那时，我还不太懂事，不过话说回来，好像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但至少不会干些傻事。我破坏了牛的一次好事，让牛记恨了一辈子。
春耕刚过，整整疲劳一个春天的牛开始闲了下来，有多余的时间想它的事情，干它的事。牛趁我打盹或神思时，一溜烟的功夫，不知躲在那条沟里去了。你会听见一阵牛的叫声，把整座空旷的山沟，都吵热闹起来。看不到牛我很着急，害怕它吃了别家的庄稼，让村里人都知道，我是连放牛都放不好的，这会让我抬不起头，那还怎么在村里混呢。必须把牛找到，好好修理它一顿。等我找到它时，它刚好爬上一头瘦弱的母牛，把母牛压趴下去。我跑过去，不分青红皂白就是几鞭子。心想怎么能欺负弱小呢。牛狠狠的用仇恨的眼光盯着我。我又心想，还不知悔改，又是几鞭子抽下去。可能我那几鞭子，一头健硕的牛犊，被我给打掉了。我们有时都会毫不经意地，做些对于别的人或动物来说至关重要的事情，而不知会给他们带来多大的伤害。我浑然不知，从那时起，牛定会怀恨在心，等待时机报复我。
天慢慢黑了，叫了一天的鸟也累了，回到巢里；鸣了一天的虫子，也停歇了；我放了一天的牛，也该回家了，不然等会儿，外婆的声音定要把村子的铺满。我又牵着牛，下山坡，在小河里让牛喝足水，让牛肚子圆圆的，回家一看，至少说明牛今天吃饱了。我不想度牛之腹，到底饱不饱，只有牛知道。它挨了我几鞭子，就算吃饱了，也不会搭理我。在河里喝水时，牛假装多喝几次，想推延时间，好让天快点黑下来，把我甩在荒野，它自己跑步回家。谁让我白天破坏了它的好事呢。我早已看出了它的心思，把鞭子舞得直响，牵着它就往家里赶。
转眼间，也是几个秋收过后。该去把收过的包谷地翻犁一遍，种些蔬菜。那时，我也能牵着牛扛着犁去铧地。其实，我并不比犁高多少，铧起来，有些吃力。我把牛加上犁，没等我反应过来，牛就推着铧跑了，等我追上它铧上地时，力气消耗大半。眼看一片地，铧了一大半，这时牛突然使足牛气，打破枷锁，再回头得意地瞧着我。这天一定想不明白，牛怎么如此反常，原来不是这样的啊，百思不得其解。等静下心来，细细思量，才回想起某年的春天，我破坏了它的好事，还给它好几鞭子。它还深深记着呢。这时，你最多骂它几句，牛日的，看不出，它还会记仇，还一记就好多年呢。
放牛的那些日子，已经渐渐远去。更多时候，我都能和牛好好相处。我会找到一片没有其它牛吃过的草地，给它吃，看着它吃得津津有味。我也会在寒冷的冬夜，给它放上干燥的稻草和包谷壳，让它有个温暖的夜晚。它有时也会在上山，看见我走在放学的路上，大叫几声，看着我向它挥手。
一晃多年，我背井离乡求学，现在又为生活奔波，没有去追问牛的消息，不知道它是被卖了，还是老死了。牛可能也忘了让它忧乐掺杂的年少的小主人。我们可能都在某一晚上，回忆一起生活的日子。只是，都没有联系彼此的勇气。
丁酉年冬月初二 于重庆嘉陵三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