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街角水果店的门口,一夜之间便涌出了一片夺目的红,盛在浅绿的塑料筐里,像一摊摊凉了的、却依旧灼灼的霞。
这红,是有些霸道的。在尚且灰蒙蒙的、带着春寒尾巴的街道上,它显得过于欢腾,过于率真,简直像一个莽撞的宣告。然而你的脚步,却不由得被它牵了去。凑近了看,那红又不单一。顶尖的一颗,红得最是酣畅,仿佛将一整个春天的日光都酿在了里头,红得要滴下蜜来。旁边几颗,却带着少女颊上似的羞晕,白里透红,茸茸的,怯生生的。它们挤挤挨挨地簇在一起,每一颗都顶着一小撮翠绿的冠,像戴着一顶顶俏皮的荷叶小帽,憨态可掬。那绿,是才从雨水里洗过的鲜绿,映着底下的红,越发显得那红是一种有生命的、在搏动的颜色了。
买得一盒回家,是不忍即刻便吃的。先要放在素白的瓷盘里,对着光,看上一会儿。窗外是尚显疏朗的枝桠,衬得这一盘红,愈发像个浓缩的、过于美满的梦。
洗净时,水流过它们的身子,那红便愈发地亮,亮得透明,仿佛皮肤底下有光。指尖触着,是微微的凉,一种细腻的、带着微小颗粒的凉,像触碰一片极柔滑的天鹅绒。
拈起一颗,不忙送入口,先嗅一嗅。那香气竟不是扑鼻的,而是幽幽的,带着青草地的气息,又有一点儿像玫瑰将开未开时那点清冽的甜,要静下心来,才能从空气里将它分辨出来。
轻轻一咬,齿尖破开那层薄皮的刹那,是有声音的——极细微的,“啵”的一声,像是吻破了一个清晨的露珠。随即,一股混合着阳光与雨水的酸甜浆液,便猛地迸溅开来,占领了整个口腔。
那甜,不是甘蔗或蜜糖那种直白的、黏腻的甜,而是清的,亮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引人生津的酸,宛如春溪淌过石子,活泼泼的,一路凉到心里去。果肉是绵软的,几乎无需咀嚼,便在舌上融融地化开,只留下满口清芬,与齿间那些比芝麻还细的籽粒,供你慢慢地回味。你吃下的,仿佛不是一颗果子,而是一小块凝结了的、可以咀嚼的春日。
吃着,吃着,心里便有些恍惚起来。记忆里也有一片这样的红,那是外婆家屋后的草莓畦。暮春的午后,阳光是金黄的、茸茸的,我提着一个小竹篮,在田垄间弯着腰。那时的草莓,不像店里这般齐整硕大,多是小小的,躲在肥厚的绿叶下,有些甚至半边红半边青,便被性急的我一并摘下。指甲缝里嵌满了泥土与草汁,裙子也被露水打湿了。外婆坐在畦边的小凳上,看着我,不说“慢些”,也不说“可惜”,只是笑。那笑,就像熟透的草莓尖上那一点最浓的蜜色。洗也不洗,在手心里蹭两下,便塞进嘴里,那股野性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甜,混合着阳光晒在背上的暖,便成了童年春天里最踏实的味道。
如今,我坐在这明净的厨房里,吃着这经过精心培育的果实,它们完美,却似乎少了一点什么。少的,许就是那指甲里的泥,裙子上的湿,与外婆那无声的、宽容的笑罢。时光将这味道滤得太过纯净,反而将那最珍贵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生”味,给滤掉了。
一盘草莓很快见了底,指尖染了淡淡的红,像春姑娘的吻痕。心里那点因为季节更迭而起的、微茫的怅惘,却被这清新而实在的酸甜给抚平了。
毕竟,日子便是这样,它带走一些,也总会送来一些。就像这草莓,年复一年,总在这青黄不接的时节,捧出一颗颗红艳艳的、不容分说的心,来慰藉我们这些在尘世里,总在怀念、又总在期盼的人。
窗外的天,仿佛也因为这一盘红,变得明朗温柔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