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写的初稿,今天改了一天,累得半死,不过还是值得的,比较满意。
第十二章 走近
林书言没想到这么快就再见到他。
那次在图书馆之后,林书言以为那只是一面之缘。第二天下午,她又去了图书馆,习惯性地坐到了那个位置。
他也来了。还是那个座位,手里还是那本《存在与虚无》,桌上还是那本厚厚的计算机书。他看见她,点头打了个招呼。
一整个下午,他们都在安静地看书、做笔记。离开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明天还来吗?”
“来。”她说。
从那以后,图书馆成了他们固定的见面地点。她选靠窗的位置,他选她对面的座位。他们各自看书,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低下头。离开的时候,他会帮她把书还到架上,她会在他的桌上放一颗奶糖。她开始习惯在图书馆等他,他也开始习惯帮她留座。
他俩第一次一起出去,是他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学校附近的旧书店。
“你肯定会喜欢。”他说。
那家店藏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很小,书架顶到天花板,走道窄得只能过一个人。陈嘉禾在书架间穿行,手指从一排书脊上滑过去,偶尔抽出一本翻两页,又放回去。林书言跟在他后面,看见他停在一排哲学旧书前,拿起一本《存在与虚无》,看了看扉页的价格,又放回去了。
她记住了那个动作。
她发现他很容易说谢谢,他好像不习惯别人帮他,每一次都像是欠了人家的。她不喜欢他说谢谢,但她没有说出口。
她好奇他为什么选择这两个专业:“你为什么学哲学,又学计算机?”
他想了想。“哲学是问为什么,计算机是怎么做。两个都想学。”
“那你更喜欢哪个?”
“都喜欢。”他顿了顿,“哲学是心里想的,计算机是手里做的。心里想的不能当饭吃,手里做的可以。”
她没太听懂。但是觉得蛮有道理。
他和她以前认识的男生都不一样。她喜欢听他说话。那种不急不慢的语气,像是被岁月沉淀得厚重,和他年轻的面孔反差那么大,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好像从生活里长出来的。
他的衣服总是那两件换来换去。一件灰色卫衣,袖口磨出了线头;一件深蓝外套,领边已经发毛。不是偏大就是偏小,像是别人穿旧了给他的。
她好奇地问:“你为什么不穿合身的衣服?”
他顿了一会儿,才说:“嗯——,能穿就行,从小到大都这样,习惯了。”
他盯着她,解嘲地笑笑:“你出生和生长的环境,理解不了我的生活吧?”
“我没接触过你这样的人。”她诚实地说。
他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像大人哄孩子那样,语气很缓。“不是你的错。你没见过,自然不懂。就像我从小的理想生活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天天白馍。根本想象不出来顿顿有鱼有肉是什么感觉。”
她愣住了,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她家没有农村的亲戚,对农村和农民,她的印象停留在课本上和电视里,只是个概念。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要不要继续说。
“我家在村里算穷的。”语气还是那样平稳,“我爸年轻时候盖的三间砖瓦房,现在下雨天屋顶漏水,只能拿脸盆接着。”
他把脚边的一个小石子踢到路边,眼睛跟着石子走。
“我爸以前在村里代课,后来不让代了,就种地。他腰不好,干不了重活。我妈一个人顶好几个劳力,什么都活干。她手上全是厚茧,冬天裂口子,就抹点油,拿塑料袋包着。”
林书言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我弟从小身体不好,心脏有毛病。小时候做了一次手术,欠了一屁股债。这些年家里攒点钱就还债,还完了又攒,攒够了又看病。”他低头看着地面,“我妈常说,等债还完了就好了。还完了,又有新的。好像永远还不完。”
“那你呢?”林书言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他抬起头,扫了一眼林书言,又转过看向远处,“所以我好好读书,读出来家里就好了。”
她说不出话。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很重,一个一个砸在她心上。
他忽然笑了一下。“不过现在好多了。我读研有补助,还能兼课,还可以给家里寄点钱。我弟身体也比以前好。”他看着她,“所以,过得去了。”
她不明白,一个人经历过这些,为什么还能说出“过得去了”。
“你怎么不觉得苦?”她问。
他想了一会儿。“自出生就这样,没觉得苦。”
她今天对世界和生活的了解,比她这二十年都多。
她仰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她发现他的眼睛很好看。沉沉的,像一潭深水,看不清底下有什么。
她突然觉得,她以前认识的男生跟他一比,简直就是水面上的浮萍,而他则是根须扎进土地的树,虽然还没有长大,但根须在深深的土里。她由衷地敬佩他,心底有块柔软的地方在发疼。
这天晚上,她失眠了,她在床上烙大饼。陈嘉和那些话萦绕在脑中,丝丝缕缕绕成乱麻。
“林书言。”沈穗安的声音带着困意,“你烙饼呢?”
“吵到你了?”
“你翻了一百八十遍了。”沈穗安打了个哈欠,“想什么呢?”
林书言沉默了一会儿。“穗安,你认识的人里面,有没有那种……跟你完全不一样的人?”
“什么意思?”
“就是……”她想了想,“从小跟你过的不是同一种日子。你看不到他的生活,他也看不到你的。但你就是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
沈穗安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是说那个学长?”
“你才见过他几次?”沈穗安的声音清醒了一些。
“没几次。”林书言说,“但每次他说话,我都觉得……我以前想的东西,好像都不太对。”
“哪里不对?”
“我说不上来。就觉得,我活了二十年,好像什么都不懂。”
沈穗安没接话。顾南风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很轻,但很清醒:“你是在心疼他,还是喜欢他?”
林书言愣住了。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心疼和喜欢,有什么区别?
“我不知道。”她说,“就是……想多知道一点他的事。想知道他是怎么长成这样的。想知道他每天都在想什么。”
“然后呢?”顾南风问。
“然后?”林书言想了想,“然后……我也不知道然后。”
顾南风沉默了一会儿。“他家里条件不好,你知道吧?”
“知道。”
“你从小没缺过东西,你确定你懂他的日子?”
林书言没说话。她想起陈嘉禾说“自出生就这样”的时候,脸上很平静。那种平静让她心里发紧。但她不知道那叫什么——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书言,小心一点。”沈穗安叫她。
“小心什么?”
“小心你自己。”沈穗安的语气很认真,“你这个人心太软,见不得别人苦。你分得清是想帮他,还是想跟他在一起?”
林书言张了张嘴,她分不清。她只知道,他站在路灯下说那些话的时候,她不想走开。她想知道那潭深水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我还没想好。”她说。
“那就想好了再说。”顾南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警告。“有些路,走进去就出不来了。”
林书言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不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但她知道,她已经在路口了。
第二天,她到旧书店买来了那本《存在与虚无》,从图书馆出来后,交给了他。“送你的。”
他接过去,有点难为情:“谢谢你,以后别买了。”
“不用谢。”她带着一点女孩的撒娇,“我不喜欢你对我说谢谢,你以后不准说了。”
他笑了。眼睛弯起来,闪着星光。她觉得这本书买得值!
他们并排往回走,影子长长短短叠在一起,分不哪个是他,哪个是她。
“书言。”他忽然叫她。
“嗯?”
“我以前觉得,一个人就够了。”他停了一下,“现在觉得,两个人更好。”
她挽住他的胳膊。他握住了她的手,那么自然,他的掌心又热又湿,她被握住的手微微发抖。
两个人就这样走着,谁也没再说话,只有他俩的脚步声响在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