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上午,肖阳一个人坐在锅炉房的小屋里,正全神贯注地读着《说岳通俗演义》。屋里安静极了,直到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他抬起头,吓了一跳——是梁小芸,正趴在玻璃上朝屋里张望。
梁小芸推开门,大大咧咧地笑着:“哎呀,我们好容易才找见你家!有个人把我们带到那头去了。”
她话音刚落,王志新、刘强、刘慧娟和林静宜也鱼贯而入,挤进了这间狭小的小屋。
“啊呀,你们来了啊!”肖阳强撑着笑,想表现出惊喜,但表情里更多的是慌张,“进来坐吧……”
“哎,不坐啦不坐啦,认认你家就行。”刘慧娟打量着四周,语气轻快,眼神里却有些意外。
刘慧娟看着墙上对林静宜说:“哎呀,你看,墙上全是奖状。”众人也纷纷附和称赞。
肖阳急忙说:“家太小了,要不咱们到外头去吧?”
大家都点头同意,便出了屋子。
“我们是来叫你一块去天涯山的!”刘强跳下台阶。
梁小芸看着肖阳:“走吧,反正你在家也没事。”
肖阳心里狂喜,但还是平静地点点头,“好吧。”
“我们的水不够。你给咱们多带点水。”梁小芸提醒。
肖阳转身回屋,找见父亲的绿色搪瓷水壶,灌了满满一壶水,锁上门,把钥匙藏在门框上方,这才把车从煤堆那儿推出来。
“怎么你跟林静宜也来了?”他悄悄地问刘慧娟。
“王志新叫的。”刘慧娟说。
就这样,六个中学生,三男三女,骑车出了市区,穿过国道,朝东北方向骑去。一路上,有时成排,有时结对,遇到拉煤的大卡车便自动靠边。正是春耕时节,空气里混着泥土、烟雾和粪肥熏鼻的气味。偶尔能听到拖拉机突突驶过的声音。
领头的是王志新——他是唯一一个去过天涯山的人。经过红旗大桥,跨过滹沱河,一行人又骑行了十几分钟,才终于抵达山脚下。
他们把车寄存在王志新认识的一户人家院子里,开始徒步上山。那座山看起来像是一堆风化岩石自然堆积而成,远远望去,像是一群巨石在开会。
上山的路不算陡。梁小芸和两个男生走在前面,肖阳则与刘慧娟、林静宜落在后面,边走边聊。
“你周末一般都干嘛?”刘慧娟问。
“和任翔、安泽天玩游戏。”
“去谁家玩?”
“以前常去安泽天家,他家条件好,啥都有。不过他妈脸总冷冷的,就怕我们弄坏他家的东西。”
两个女孩笑了。林静宜问:“去你家吗?”
“去,我家自在,爸妈总不在,想怎么玩怎么玩。你们呢,礼拜天干嘛?”肖阳问。
“我俩,还有郭媛,老宋,礼拜天就逛街,一起看电视。”刘慧娟说。
林静宜问肖阳,“郭媛和你是小学同学?”
刘慧娟补充,“对,对,她说,你那时候黑黑的,坐在后排,口琴吹得可好了。”
肖阳点点头。
“学习也不咋地。”林静宜笑着接了一句。
“是啊,我转学过去的,一直坐最后。郭媛可是好学生,都不跟我说话。”
两个女孩笑。走走歇歇,沿路是石子混着黄土的小路,两边草木稀疏,一些早开的桃树点缀在山坡上,天涯山那座突出的石山也越来越近。肖阳只觉得两个女孩性格变得如此之好,宛如那枝头轻悄开放的桃花。
“你们小学是四小的吧?”肖阳找了个话题。
“对,我五一班,她五二班。”刘慧娟说,“静宜是她们班最漂亮的,常常有男孩追呢。”
“瞎说啥了。”林静宜嗔怪地挽了她一下胳膊。
说笑间,众人来到山中的石鼓寺。走上几级青石台阶,是一座年代久远的庙宇。四根红柱斑驳剥落,屋檐低矮,瓦片沉重。墙上是褪色的壁画,描绘的是神仙聚会的场景。平台中央,几块碑石被侵蚀的没了光彩。
“我看碑上写的,以前这儿是土地庙,供奉龙王爷。”肖阳低头辨着碑文。
王志新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背了一句:“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刘强夸道:“哟,还会背这几句呀!”
王志新自豪地一挺胸:“那当然,我语文成绩可是不错呦。”
这个主庙四周还有一些别的庙宇建筑,但他们对这些都不太感兴趣。走马观花转了一圈,就从侧面出去了。
眼前是一座岩石堆成的石头山,巨大的圆形岩石,就像被谁特意摆放此处一般,形成了各种奇特的造型和组合。其中有一处,就像一个巨大的石拱,架在两块石头上,下面形成一个空隙。听王志新说,风吹过这里会发出鼓声,所以才有了“石鼓寺”这个名字。他们沿着石头上开辟出的路小心地往上爬,很快就到达了石鼓。
王志新提议在这里照相,五人便在石鼓前合影了一张,随后又有人替换王志新,又照了一张合影。接着,大家开始自由组合拍照,刘慧娟把肖阳和林静宜拉到一起,肖阳心里通通直跳,余光瞥见林静宜表情平静,也不像讨厌他的样子。可肖阳还是不敢靠近。王志新指挥道:“肖阳,靠近点,离那么远干嘛,你的身子都歪到哪去了?”肖阳以为自己站直了,结果还是不行。刘慧娟只得跑过去,推了他一下,肖阳才感到自己的衣袖碰到了林静宜的。林静宜也没有躲开。跟梁小芸合照时候,却是另一种图景。她直接挽着肖阳的胳膊,俨然一对“情侣”。
拍照后,大家坐在石亭里休息。刘强挨着梁小芸,听她讲小时候留下的疤,还捏着她的胳膊去看。肖阳递出水壶,给刘慧娟和林静宜倒了水,自己站起身,眺望远处的平原城。庄稼、田野、道路、村庄,一览无余。
刘慧娟和林静宜也走过来看风景。忽然她们一声惊叫——原来是王志新悄悄走到背后,抓住肩膀假推。
“死呀!”女孩们狠狠瞪了他一眼。王志新则故作不知情地傻笑。
肖阳看着他们玩闹,心里也痒痒的,想学着开个玩笑。可转念一想,要是他这么做,只会把事情搞得尴尬。
这时,王志新突然冲着山谷喊:“梁——小——芸——!”
梁小芸正坐在亭子里喝水,瞅了他一眼,随意回了句:“神经啦!”
他又喊一遍。梁小芸这回得意地回道:“姑奶奶在这儿呢——”
众人哄笑一片。刘慧娟轻轻推了推肖阳,小声说:“你也喊一个啊!”
肖阳脸有些发热。他不知道喊谁好,干脆喊了一声:“石——鼓——寺——!”
一阵让人尴尬的寂静蔓延开来,气氛有点无聊。不知从哪里冒出的勇气,他忽然喊道:“林——静——宜——!”
王志新立刻起哄帮腔:“我——爱——你——!”
这不是添乱吗?肖阳赶紧喊:“你——真——漂——亮——!”
喊完,他自己也愣住了。山谷回声清晰地重复那句“你真漂亮”。林静宜脸红了,跑上来先是拍了王志新一下,然后狠狠踢了肖阳一脚,但最终还是忍不住笑了。
肖阳再次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大喊:“我不想上高中——”
王志新也喊道,“我要走遍中国——”
刘慧娟也起哄:“我也不中考了——”
刘强问,“那你想干啥?
刘慧娟大声回道:“我要谈恋爱——”
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林静宜笑的肩膀直抖,王志新直拍大腿,刘强和梁小芸弯下了腰。
返程时已近中午,阳光正烈,光秃的岩石被晒得发热。六人一边走一边说笑,顺着走下山。
肖阳走在队伍的中后段,身后是林静宜。
她轻喊了一声“哎”,问肖阳:“你刚才喊那个‘我不想考高中’,什么意思?”
肖阳沉默几秒,压低声音说:“我总觉得,我现在是在重新活一次。”
林静宜歪头看他,没太听懂。他也没指望她懂。
“所以就不考了?那你想干嘛?”她追问。
“去当混混。”肖阳无所谓地说道。
“胡说!不理你了。”林静宜有点恼,紧走几步,追上刘慧娟。林静宜无法理解一个班里的尖子生会去当混混,会丢掉美好的前途,只当他还在说胡话。
肖阳也希望自己在开玩笑,但是那个奇怪的念头正在越滚越大,连他自己也深感烦恼。
他们到达农家,取回自行车,重新上路。正午的国道上安静空旷,偶尔有拖拉机嗒嗒嗒地驶过,六个少年无所顾忌地骑着车,互相喊着,追逐着,给这幅宁谧的风景画,补上最生动和不可或缺的一笔。
肖阳骑在林静宜后面。她的短发被风吹着碎开,就像“乱马1/2”里的小茜,那个粗暴又温柔的女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