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风焉】一个小故事——爱情实验(2)

实验开始的第一周,我们都很别扭。习惯性保留退路就像呼吸一样自然,现在突然要放弃,我们像被剥去壳的软体动物,裸露而脆弱。


我不再记录关于他的数据,他不再预设我们的未来。我们开始真正争吵——不是那种礼貌克制的分歧讨论,而是情绪化的、伤人的、真实的争吵。


第一次大吵是因为我发现了他的秘密相册。不是出轨的证据,而是我们两年来的照片,每张都标注了日期和地点,有些甚至附有简短的文字。


“纪念日,雪儿穿了那条蓝色裙子,她说喜欢我夸她。”“她今天升职了,眼睛亮得像星星。”“她做噩梦了,抱着我睡到天亮,手臂麻了但不想动。”


这些甜腻的文字让我反胃:“你一直在记录?就像我一样?”


“不一样。”林勇摇头,“你的记录是为了控制,我的记录是为了记住。因为我发现,如果不刻意记住,美好的瞬间就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流走。”


“这没有区别!”


“当然有区别!”他第一次对我提高音量,“我记录是因为我在乎,你记录是因为你害怕!你害怕再次受伤,所以把一切都变成可以分析的数据,这样如果失去,你就可以告诉自己‘这只是预期内的损失’!”


我被击中了要害,恼羞成怒:“那你呢?你为什么答应我的实验?因为你也害怕孤独,害怕失败,需要一个人填补生活的空白!”


沉默降临。林勇的脸色变得苍白,良久,他说:“也许你说得对。也许我们都是害怕的人,用不同的方式保护自己。”


那晚我们背对背睡,中间的空隙大得能再躺一个人。我失眠到凌晨,想起七年前那个冰冷的产房,想起那个我甚至没机会命名的孩子,想起自己发誓再也不让任何人伤害我的那个瞬间。


林勇是对的,我一直在害怕。但害怕有错吗?


实验进行到第二个月,我们似乎找到了某种新的平衡。我开始分享那些从未告诉任何人的事:我的童年,我的失败,我的恐惧。他也一样。


“我父亲是个完美主义者,”一天晚上,林勇告诉我,“我从小到大,每件事都必须做到他规定的标准。爱是有条件的,只有达到期望,才能得到关注。”


我忽然理解了他那种过度的理性——那是一个孩子为了获得爱而发展出的生存策略,就像我的计算是为了避免受伤。


“我的前男友,”我终于开口,“在我怀孕四个月时消失了。我独自躺在产房,生下一个死婴。从那以后,我决定再也不把幸福寄托在别人身上。”


林勇握紧我的手,没有说话。那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哭泣,真实的、丑陋的、无法控制的哭泣。他没有试图安慰我,只是抱着我,直到我平静下来。


那一刻,我感觉到某种坚冰开始融化。


实验最后一周,我们去了海边。天气预报说会有风暴,但我们还是去了,像两个叛逆的青少年。


“如果暴风雨来了怎么办?”我问。


“那就看暴风雨。”他说,“有时候,失控本身也是一种体验。”


我们在沙滩上走,海水时不时漫过脚踝。我发现自己不再计算潮汐时间、风暴概率、应急方案。我只是走,感受海风,感受他的手温。


晚上,风暴如期而至。我们被困在海边小屋里,电力中断,只有蜡烛的光芒摇曳。在昏黄的光线中,林勇看着我说:“三个月要结束了。”


“我知道。”


“我还是不想结束,沈雪。”他的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我不知道怎么证明,我不知道怎么让你相信,但我真的想和你一起建造没有退路的生活。”


我看着他,突然意识到这三个月里,我从未计算过“如果他离开”的应对方案。不知从何时起,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拆除了所有防火墙。


“林勇,”我轻声说,“我怀孕了。”


这句话像闪电一样划破房间。他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再到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多久了?”


“八周。”我摸着仍然平坦的小腹,“我在实验开始前就知道了。我本来打算在结束后告诉你,然后自己做决定。”


“现在呢?”


暴风雨敲打着窗户,烛光剧烈摇晃。我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恐惧——不是对责任的恐惧,而是对可能失去我的恐惧。我看到了犹豫、不确定、脆弱。所有我曾经试图从人际关系中剔除的“风险因素”。


我也看到了爱。真实的、混乱的、没有保障的爱。


“我想留下这个孩子,”我说,“但我不知道我们是否......”


“我们可以学习。”他打断我,握住我的手,“就像学习任何新事物一样。我们可以犯错,可以害怕,可以不确定,但我们一起面对。”


“如果没有退路呢?”


“那我们就不留退路。”他说,“真正的退路从来不是预先设计的方案,而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能重新开始的勇气。”


孩子出生在第二年春天,一个健康的女婴,有着林勇的眼睛和我的嘴唇。我们叫她“小雨”,因为她在春雨绵绵的早晨来到这个世界。


分娩时,林勇全程陪伴,手被我掐得青紫也没放开。看到他抱着婴儿时笨拙而专注的样子,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我们永远不可能完全控制爱情,就像我们不可能控制生命。


我仍然偶尔会计算,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但我不再记录关于林勇的数据,而是记录小雨的第一次微笑,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叫“妈妈”。


林勇最终没有去瑞典,他接受了国内一个不错的职位。我们仍然争吵,仍然有分歧,但争吵后我们会和解,分歧中我们会妥协。


有一天,我在书房整理旧物时,发现了那本皮革笔记本。翻开它,看着那些冰冷的数据和计算,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在最后一页,我发现了一行新字迹,是林勇的笔迹:


“第1095天:沈雪今天又在我面前哭了,因为电影里的小狗死了。她还是害怕失控,但学会了在失控时握住我的手。我也是。我们都没有退路,但我们有彼此。这比任何退路都让人安心。”


我合上笔记本,走到客厅。林勇正在给小雨讲故事,夸张的表情逗得她咯咯直笑。看到我,他微笑:“怎么了?”


“没什么。”我走过去,坐在他们身边,头靠在他肩上,“只是觉得,有时候没有退路,反而是最好的路。”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我闭上眼睛,第一次不再计算此刻的幸福能持续多久,不再担心失去时的应对方案。


我只是感受着——他肩膀的温度,小雨柔软的小手,这个没有退路却充满可能的当下。


也许爱情从来不是精密计算的结果,而是勇敢跳入未知后的偶然发现。而最好的数据分析和风险管理,或许就是学会在风暴中依然牵手,在不完美中看见完美,在没有保障的世界里,依然敢去相信。


小雨伸手抓我的头发,林勇笑着解救我的发丝。在这一片混乱中,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不是因为有退路,而是因为即使没有退路,我也知道我们会在彼此的怀抱中找到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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