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窗台上的那盆栀子,到底还是蔫了。
我把它从墙角搬到明亮处,仔仔细细地端详。那几朵抢先绽开的花,此刻耷拉着脑袋,原本纯白的花瓣边缘泛出难看的黄褐色,像被火燎过的纸。叶子也失了翠色,软塌塌地垂着。我伸手摸了摸土——湿漉漉的,显然不是缺水。那卖花人说得没错,这盆里的营养,确实都让那几朵“急性子”的花耗尽了。
说来好笑,买它时,正是被那几朵提前开放的花所吸引。那是半个月前,春寒还未完全退去,花市里大多栀子都还只是满盆的绿,密密匝匝的叶间藏着青豆似的花苞。唯独这一盆,竟有三两朵已经舒展开来,在还有些料峭的风里,颤巍巍地展示着那点不合时宜的白。卖花的老汉蹲在摊子后头,眯着眼抽烟,见我在这盆前流连,便悠悠地吐了口烟圈,说:“这盆啊,催得太急,开是开得早,只怕后劲不足哩。”我当时哪里听得进去,只觉得那早开的花是得了先机,是这满市场里最出众的一盆,便高高兴兴地捧回了家。
谁承想,竟一语成谶。
我对着这盆凋敝的花,心里漫上一阵复杂的惋惜。这惋惜里,有对花的心疼,似乎也掺杂着一点对自己判断失误的懊恼。我的目光从窗台望出去,楼下小区的园子里,那几株老栀子才刚刚打起花苞,青绿的花苞裹得紧紧的,像一个个攥住的小拳头,蓄着满满的力量,安然地等待着属于它们的、恰到好处的时节。
这盆花的“早夭”,让我忽然想起了我的少年时代。
那是九十年代末,我正在北方一个小城里读中学。那时的风气,已隐隐地推崇“快”字。学校里,总流传着某某“神童”跳级升学的故事,报纸上,也常见“不要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的论调。我们这群半大的孩子,便被一种无形的东西驱赶着,拼命地想跑得快些,再快些。
我有个极要好的朋友,叫阿杰。他是我们当中最“快”的一个。他的父母是中学教师,深谙一切竞争的法则。当我们在暑假里疯跑、下河摸鱼、在树荫下看“闲书”的时候,阿杰早已在父母的辅导下,学完了下个学期甚至下学年的课程。他的书桌上,没有《故事会》,没有金庸,只有一摞摞砖头似的奥数习题和《新概念英语》。他走路总是微微弓着背,像一只随时准备起跑的车。每次考试,他理所当然地名列前茅,成了老师口中频频嘉许的榜样,父母眼里“别人家的孩子”。
我们都羡慕他,觉得他定然会有一个我们望尘莫及的、金光灿烂的未来。他仿佛是一朵被精心培育、提前催开的花,在我们这些青涩的蓓蕾面前,展示着一种令人心折的、成熟的光彩。
后来,我们上了不同的大学,联系便渐渐少了。直到几年前的一次同学聚会,才又见到他。他依然彬彬有礼,举止得体,在一家规整的科研单位做着一份规整的工作。酒过三巡,大家的话匣子都打开了,谈起各自的浮沉与得失,有创业失败的唏嘘,有改行转型的挣扎,也有安于平凡的恬淡。轮到阿杰时,他只是温和地笑着,说得很少。散场后,我与他同路走了一段。夜深人静,街灯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停下脚步,望着那昏黄的光晕,轻轻地说:“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们。”
我愕然。
他继续说:“羡慕你们有过那样一个晃晃悠悠、无所事事的少年时代。我的人生,好像从很早以前,就被设定好了一条‘正确’的轨道,我必须在这轨道上全速奔跑,不能减速,更不能脱轨。我好像从来没有迷茫过,但也因此,从未真正地寻找过。我的所有‘得到’,都是预期之中的;而你们,你们似乎拥有更多‘意外’的快乐。”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我是一朵提前开的花,在规定的时节里,完成了规定的绽放。可我心里清楚,我错过了整个春天里那些无所事事的阳光和慢吞吞的风。我的养分,好像都在那时耗尽了,如今,倒有些提不起劲儿了。”
那一刻,我望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寥落,忽然全明白了。那盆提前凋谢的栀子,不就是他,以及我们这个时代里,无数被“提前”二字所标记的生命的一个缩影么?
我们太痴迷于“早”这个字了。早慧,早成,早早地脱颖而出。我们总以为,快就是好,提前就是优秀。于是,我们急着让孩子认更多的字,算更复杂的题,学更超前的知识,恨不得将人生的课本一夜间翻到最后一页。我们迷恋那种“一目十行”的神速,却忘了,有些滋味,譬如茶香,譬如墨韵,譬如友情的醇厚,譬如爱恋的懵懂,本是需要“慢吞吞”地、甚至“浪费”些时光,才能品咂出来的。
这让我又想起乡下的外婆。她一辈子在田埂间劳作,对于种地,有她一套朴素的、不可违背的哲学。谷雨前后,种瓜点豆,那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时令,一天也错不得。你若心急,在惊蛰前就把豆种撒进尚有寒意的土里,那种子非但发不了芽,反而会烂在地里。她常说:“万物都有自己的节气,人呐,拗不过天。”
从前觉得这是老人的迁拙,如今想来,这真是顶顶智慧的话。人固然能发明温室,让花果逆时而生,但那种“生”,总失却了与天地节律同频共振的那份浑成与健旺。我们的人生,又何尝不是一块需要依循“节气”来耕种的土地?童年就该是嬉戏与幻想的春天,青年就该是挥洒汗水、也容得下试错与迷茫的盛夏。若硬要将夏日的果实提前到春日里采摘,那果子必定是青涩的;而那片被透支了的土地,在真正的夏天来临时,又拿什么去供养那本该枝繁叶茂的生命呢?
不是每一朵花都有提前开放的理由。
那些按着自己的节奏,在晨光里慢慢舒展花瓣,在夜露中静静呼吸的的花,它们或许平凡,却拥有完整的、属于自己的生命周期。它们享受了每一寸阳光的抚慰,也经历了每一场风雨的洗礼。它们的绽放,是与天地的一场盛大合作,是生命律动自然而然的呈现。它们的美丽,正在于那不慌不忙的从容。
而那一朵提前开放的花,它所赢得的那一声最初的惊叹,或许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那价格,便是日后漫长的疲惫,与那早早来临的凋零。它用尽力气,抢跑了一段路程,却可能因此,错过了沿途最应欣赏的风景。
我再次看向那盆枯萎的栀子,心里已没有了最初的懊恼,反倒有了一丝释然。它用它的凋零,给我上了生动的一课。我小心地将那几朵干枯的花摘下来,放在窗台的角落。然后,我给花盆松了松土,没有急着再施肥,只是将它移回墙角那个能晒到些许散光、却不会被过分关注的地方。
我想,我现在要做的,就是静静地等待。等待它的根在泥土深处慢慢地休养,等待它的枝叶重新积聚起绿色的勇气。或许到了明年,或许要到后年,它才会再次打苞,开花。但那时,它的绽放,一定是笃定的,是从容的,是真正属于它自己的。
那时,我定会为它,也为所有遵循自己内在时间律动的生命,献上我最由衷的、不带一丝焦灼的赞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