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乡村的医疗卫生条件十分简陋,正规医院路途遥远,接生婆便成了乡间不可缺少的角色。在缺医少药的岁月里,她们守着一方乡土,迎接一个个新生命,在乡亲们心中,她就像活菩萨一样存在。
我们大队方圆几里,接生的事几乎都仰仗着一位年逾花甲的老婆婆,村里人都喊她老苏婆。在我的记忆里,那时的她已有六十多岁,平日里总懒懒地靠在自家墙根下晒太阳,神情慈祥温和,一张老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深深浅浅刻满了岁月的风霜。大队里几乎所有的孩子,都是经她的手来到这个世界。
谁家媳妇临近生产,主人家总会早早备好饭菜,恭恭敬敬把老苏婆请到家中。原本闲散慵懒的她,一踏进产房,神色瞬间变得严肃专注,眼神沉稳有力,周身那股松弛感一扫而空。昏暗的土坯屋里,一盏油灯忽明忽暗,她守在产妇身旁,轻声安抚着慌乱的妇人,一熬往往就是大半夜。
我们一群半大孩子,总爱扒着窗沿,屏住呼吸守在窗外,满心期待着屋内传来一声清亮的啼哭。那一声啼哭响起时,就意味着一个新生命平安降临,老苏婆又一次顺利完成了使命。
老苏婆做事沉稳细心,为人实在厚道。主家送来的茶饭,她坦然接受,接生时便拼尽全力,尽心尽责。没有专业的医疗器械,仅凭祖辈传下的经验和一双粗糙的手,小心翼翼迎接每一个小生命。在那个年代,难产、产后感染时常发生,能母子平安,已是莫大的幸运。
多数时候,老苏婆都能顺顺利利完成接生,母子平安是常态。可仅凭经验操作,终究有局限,意外也难以完全避免。大队里有三四个孩子,因为接生时用力不当,导致髋骨脱臼,受限于当时落后的医疗条件,后续无法医治,最终落下终身残疾。提起这些孩子,老苏婆总会重重叹上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愧疚:“这是我一辈子的心病,那时候条件太差,我拼尽全力,终究还是没能护住每一个孩子。”这份遗憾,成了她心中长久的牵挂,也成了乡亲们心里一道淡淡的惋惜。
即便有过这样的失误,乡亲们依旧感念她的恩情。在医疗条件落后的乡间,老苏婆用自己的方式,迎来一个个鲜活的生命。那个艰苦的年代,能让绝大多数孩子健健康康来到世间,她的功劳,远远盖过了这些缺憾。
后来乡镇卫生院逐步完善,专业医护人员走进乡村,老苏婆渐渐放下了接生的营生。可每当提起她,大队里上了年纪的人依旧心怀感念。
岁月流转,旧时光慢慢远去,乡间接生婆这个行当也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老苏婆这一生,有遗憾,更有荣光。她凭着一身朴素的本分,守着一方乡亲的期盼,亲手将一个个新生命迎入烟火人间。
时至今日,每当回望那段清贫的岁月,她那张布满皱纹却和善亲切的面孔,依旧清晰地留在众人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