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特别喜欢爬山,每到一个新地方,只要能抽出空来,总想去山上走走。这个习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可能就是觉得,站在高处看一看,心里头就特别舒坦。
有一年去杭州,爬了北高峰。上山的时候就想起来毛主席也来过这儿,他还写过诗:“三上北高峰,杭州一望空。”山顶上视野特别好,整个杭州城都在脚底下铺开了。他说爬山是全身运动,能锻炼身体,还能看风景,更能让人心胸开阔——这话说得真对,站得高了,看的远了,很多事儿也就不那么纠结了。
在北京那几年,香山和长城都没少爬。香山的香炉峰海拔才五百多米,可爬到顶上一看,整个北京城都在眼前了。那感觉怎么说呢,就像一幅大画轴慢慢展开,有时候赶上薄雾天,城楼啊、古塔啊、街道啊,都蒙着一层纱,朦朦胧胧的特别好看。江山真是如此多娇。我最喜欢香山里头那股子清香味儿,不知道是树叶还是泥土的,干净通透,好像能钻进骨头缝里,让人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它不张扬,却无处不在,悄悄地就把人心里的浮躁给抚平了。
广州的天后宫山门也去过。爬到山顶有座南岭塔,八层高,站在塔底下真有点“宝塔凌苍苍,登攀览四荒”的意思。往下看,天后宫的殿宇一层一层顺着山势铺到海边,再远点儿就是珠江入海口,虎门大桥横在江面上,船来船往的,热闹又开阔。山顶的风特别凉快,先前爬山的累劲儿一下子就被吹散了。
深圳的梧桐山是那儿的最高峰。西面有个深圳水库,周围青山绿水的,走进去就像进了世外桃源。没有车喇叭响,安静得能听见树上的鸟叫。山脚下是仙湖植物园,那地方可真是宝贝——蝶谷幽兰的兰花像仙子似的,多肉园的沙漠植物长得稀奇古怪,苏铁中心的铁树居然开了花,棕榈园里椰子树一排排的,特别有热带味儿。早上弘法寺的钟声一响,湖面上波光闪闪,树影和亭子的倒影在水里晃悠,美得跟画儿一样。
去拉萨那次,爬的是布达拉宫。这宫殿整个建在山上,我们从白宫开始往上爬,三百多个台阶,走几步就得歇一歇。毕竟海拔高,动作稍微快点儿就心慌气短,女儿反应更厉害些,还好我们都带着氧气筒,吸几口能缓过来。好不容易爬到红宫,看了好多佛殿和灵塔,墙上的壁画特别精美。最后上到金顶,三千九百米的海拔,往下一看,拉萨城尽收眼底,远处的山层层叠叠的,真有一览众山小的感觉。下来的时候看见一排转经筒,好多藏民一边转一边念经。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大娘,整个人趴在地上磕长头,用额头碰地面,趴了好久才慢慢起来,然后又毫不犹豫地扑下去。还有带着孩子的,也是一起拜。那一刻心里挺震撼的,那种虔诚,让人说不出话来。
贵阳的黔灵山是过年时候去的。大年初一,满山都是人,扶老携幼的。贵阳海拔比我们恩施还高,天更冷些,但花都开了——粉的梅花,黄的迎春花,白的梨花和玉兰,热热闹闹的。当地有个习俗,正月初一上山“拾柴”,寓意“拾财”,好多人挎着篮子捡柴火,脸上都笑呵呵的。走在山路上,转弯就见光明,真有点儿柳暗花明的感觉。那天我在山上,总觉得能捡到诗的只言片语。
回到恩施,常去的就是凤凰山了。樟树、玉兰、白栎、女贞,嫩绿的叶子迎着太阳长,阳光从树叶缝里洒下来,一条条光柱特别好看。春天的时候,紫色的鼠尾草、黄色的孔雀草开成一片,桃花李花也赶着趟儿地开,山谷里池塘上盖着厚厚的绿浮萍,看着这些,整个人就醉了。
有时候想想,爬一次山,真像是看了一次心理医生。而且这位医生不挂号,不问诊,诊室就在天地之间、大山之上。你只要走向它,带着两条腿,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就行。治疗从你踏进山林那一刻就开始了。
城市的光还在身后,山的影子已经把你裹住了。温度降下来,光线暗下去,安静得让你能你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帮你找回自己的节奏。山路长长的,蜿蜒盘旋向着山顶,像无声的倾诉。那些理不清的烦恼和放不下的执念,让你一步一步踩进山林的小路里。
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带走积攒了好久的疲惫。山听懂了你内心的独白,这位医生的处方,就写在沿途的每个细节里:阳光透过树叶缝儿照进你心里发霉的角落;风吹过松林带走你脑子里嘈杂的声响;草木的味儿钻进鼻子,唤醒你麻木的知觉;等爬上山顶往下一看,那些烦心事都揉进云海和远山里头了。山里头信号不好,它给你的,是一段完完整整属于你自己的时间——不被消息打断,不被焦虑填满。
等下山的时候,你的脚步变得轻盈了。明明上山时压在心里的石头还在,但奇怪的是,它们不那么沉了。不是问题变轻了,是你变强了,举重若轻,能够承受这石头的重量了。站在山顶看过远方的人,回到平地上,看什么都觉得没那么大。而且脚步比上山时更稳了,不是不累,是知道怎么和累相处了,呼吸也更深了,像是把山的安静装进了胸膛里。
不用问它下次什么时候有空。你知道的,那座山,那个最好的倾听者,永远在那里等着。它接纳每一个走向它的人——高兴的、累的、迷茫的、心里难受的。它永远不会失约。只要你需要,就尽管走向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