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暖阳
/玉生烟
我喜欢吃各种野菜，春天麦地里的面条棵、荠荠菜、密密蒿、婆婆丁。夏天玉米田里的灰灰菜、银银叶、马齿苋……只要可以吃的，我都会把它入锅，然后变成我的美食。
秋季里，最能挑逗我味蕾的野菜算是红薯叶了。霜降前后，土壤里的红薯已经成熟，红薯秧的使命算是完成了，用镰刀从根部割去，方便刨出红薯。红薯秧可以晾晒起来，半干时作为牲畜的饲料，切不可直接喂，会拉肚子。不过，现在农村养牲畜的并不多，所以红薯秧割下来基本是直接扔掉。在我看来，真是暴殄天物。
今天，实在难得，下了十多天的秋雨终于消停了。我和母亲一起去三四里外的村庄寻找红薯地。因为红薯收获起来比玉米麻烦，市场上出售也卖不出多高的价格，而且成熟时间又稍晚些，所以十里八村种植红薯的并不多，偶尔有那么一小块，大多是种了自家吃的。
麦苗已经抽芽，一行一行，整整齐齐，把田地划分得如孩子们的笔记本一样规整。微风吹过，向远处望去，碧波荡漾。一片红薯地兀自穿插其间，绿叶覆地，比麦田的绿浓了好多，还真是显眼。
我把车刚刚停靠好，一位村民恰好路过，母亲指着右手边的红薯地上前搭话:“老哥，能掐点你们的红薯叶吗？我闺女稀罕这。”
“这地不是我的，他家的红薯叶不好，打了助壮素了，吃了不好，你看叶子太小。你去那块地，俺今天就出红薯，随便掐，我的红薯一次药没打过……”这位老哥指着左边的一小块地热情地说道。
我问母亲是否认识他，不然怎么这么热情。
“不认识啊，农村人实诚、热情，都好！”母亲说。
还真是的，来之前我一直忐忑，又不认识谁家的地，怎能随便动手，万一被责问起来，岂不变成了“偷”了。这位老哥的热情已然打消了我的顾虑。
穿过一片麦田，到了老哥家的地边儿，一位头顶蓝条毛巾，身穿花红毛衫的老大娘，正在弯腰割红薯秧。我也学着母亲和人家打招呼:
“大娘，我想掐点恁家的红薯叶……”
“掐吧，随便掐，你们城里人稀罕。”大娘和善得如自己家人一般。
这几日，虽然气温下降，但是一直下雨，红薯秧看起来生命力还很旺盛，浓绿的叶子清灵饱满，个个惹人喜爱。
我和母亲一人拿了一把剪刀，挑拣出每一根茎的头梢，连茎带叶剪下一尺多长，再顺手扔在地边。大娘一边用镰刀割红薯秧，一边和我聊天:
“红薯叶蒸菜馍，营养高着呢。红薯梗也别扔，回去用水焯一下，铺到平房上晒干了，等到冬天炖肉、包包子，好吃的很。”
我一边听大娘唠嗑，一边不停地寻摸最嫩的红薯秧。
“刚才跟你们说话的那个是我大儿子，我小儿子在河北呢，他也稀罕这，我老早给他晒了红薯梗了，给他留着。你说，这有啥就不稀罕了，整天守着一地的菜，一次也没吃过，倒是你们，没啥稀罕啥，你们稀罕这是对的，这可都是好东西，比你们吃大鱼大肉还要好嘞......”大娘说的都是家常话，但在我听来句句在理。
太阳西斜，余晖在叶间掩映跳跃，我的心情也轻快得如这午后温柔的风。地头儿的小路上有人喊大娘去拍照。大娘回应了一句，说自己拍过了。
母亲问大娘：“你是拍‘那’照片的吧？我的都拍好三四年了。”
“是的，我也拍好了，早点拍好，人还能看，再过几年老的都没人样了。再说，咱活着能给孩子想到的就做了吧，等到了了，别给孩子添麻烦。”大娘说话时，手里的镰刀熟练地贴着地面，一下就割下一大把红薯秧。
“现在真先进，我的照片就用了一个头，身子是别人的，我一辈子都没戴过项链，照片上戴了一圈儿，还是珍珠的，不过看着也就是好看。”母亲和大娘找到了共同话题，聊的很开心。
我蹲在红薯地的垄沟上，听她们唠嗑，心底突然涌起潮水。再过二十年，不知我想的和做的是否也和她们一样。
不觉间，太阳已经没了影子，我和母亲剪下的红薯秧也已经扔了一大片。走出红薯地，把秧子一把把装进袋子里，背在肩膀上。我回头对仍在忙碌的大娘说谢谢。
“不谢！你们明年还来这，记住俺的地，随便来掐。”大娘笑语，温暖如午后的秋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