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一回中，贾雨村落魄之时寄居葫芦庙内，中秋之夜，想到甄家丫鬟娇杏两次回顾于他，自以为遇到知己，感慨万端，对月抒怀，口占五言诗一首之后，因又思及平生抱负不得施展，苦未逢时，意犹未尽，乃又搔首对天长叹，高吟一联：“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
这一联诗的字面意义比较容易理解，贾雨村自恃饱读诗书满腹经纶，渴望功成名就，飞黄腾达，此时却穷困潦倒，不能求取功名施展抱负，怀才不遇，因此有感而发。但是，前面刚刚交代，那贾雨村，姓贾名化，表字“时飞”，别号雨村。由于《红楼梦》惯用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写作技巧，所以这一联诗的隐喻，历来有多种说法。一说“玉”、“钗”暗指贾宝玉和薛宝钗。“椟”、“奁”暗指监狱。贾家败落，贾宝玉和薛宝钗入狱，最后贾宝玉出家，薛宝钗改嫁贾雨村。二说暗指贾雨村所谓的“巨眼英豪，风尘中之知己”娇杏，就像一首歌中唱的，只因为“在人群之中多看了你一眼”，在贾雨村发达之后，娶做二房，谁知“命运两济”，一年之后生下一子，后来做了正室夫人，从一个丫鬟变成了官太太，华丽转身，享尽荣华富贵。“偶因一回顾，便为人上人”，实属“侥幸”。三说暗指丫鬟小红（原名林红玉），她是荣国府大管家林之孝家的女儿，原是怡红院中干粗活的下等丫头，也有几分姿色，为了受到宝玉青睐而刻意表现，被秋纹、碧痕等伶牙俐齿的丫鬟当众羞辱，后来转投王熙凤，受到重用，后与贾芸手帕传情定终身，成为丫鬟之中结局最好的。还有其它的说法在此不一一列举。我对于《红楼梦》的阅读仅限于走马观花，对以上各种说法不敢妄加评论，但我认为，此诗出现在第一回中，又是使用了“玉”、“钗”、“时飞”等敏感字眼，应该隐喻的是重要人物和重大事件，水平所限，不敢妄加揣测。
甄士隐听到贾雨村对月抒怀所作之后，夸赞贾雨村抱负不凡，贾雨村说“不过偶吟前人之句”。其实这句对联有其出处。下联源于一个神话故事。传说，有个仙女送给汉武帝一副玉钗，汉武帝赐给赵婕纾，收藏于梳妆匣内，多年之后打开时，玉钗化作白燕飞走。上联出自《论语子罕篇》，原文是：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翻译成白话文就是：子贡问：“这里有一块美玉，是把它放在柜子里呢，还是找一个识货的商人把它卖掉呢？”孔子回答“卖掉吧，卖掉吧，我在等一个识货的呢”。在孔子师徒“待贾而沽”对话中，子贡实际上是问老师，您是隐藏自己呢，还是出仕做官呢？孔子自称是“待贾者”，他一方面四处游说，以宣传礼治天下为己任，期待着各国统治者能够推行他的治国之道，另一方面，他也随时准备从政，依靠政权的力量去推行礼。孔子实际上告诉子贡，自己是在等待机会。孔子出仕做官，必须是以政治清明为前提。他认为，国家有道，做官而富贵，是一种荣耀；国家无道，做官而富贵，令人羞耻。他说，“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现，无道则隐”，“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孔子放弃在鲁国的高官厚禄周游列国，起因就是鲁国当政者荒淫无道。孔子周游列国到了卫国，卫灵公给了他和在鲁国相同的俸禄，但是当卫灵公询问孔子带兵布阵策略时，孔子推脱说不知道。实际上，齐鲁夹谷之会的成就和冉求带兵打仗取胜后对孔子的称赞，都证明了孔子的军事才能，但是孔子不赞成国家之间兵戎相见。卫灵公虽然给了孔子丰厚的待遇，但是他不接受孔子以礼治国的主张，不是孔子心目中等待的“贾者”。
孔子在鲁国官至大司寇，负责鲁国的司法，他说，我审理案件，和别人一样，但是审理案件的目的是以后不发生类似案件。曾经有个父亲状告儿子不孝，孔子把这个儿子关了三个月却并不宣判，最后父亲撤诉。鲁国当权者季氏很不高兴，他认为这个正是杀一儆百的案例。孔子却认为，是由于当政者缺乏对老百姓的教化，才导致百姓不孝，不应由老百姓担责，不应对老百姓用刑和杀戮。
贾雨村是一个有才无德的封建官僚。他熟读诗书，机敏聪慧，胸有丘壑，人情练达，但是徇私枉法，唯利是图，媚上欺下，趋炎附势。“虽才干优长，未免贪酷”，被罢官之后，寻找机会东山再起，背靠贾家这棵大树，做官一路攀升，为讨好贾家，“葫芦僧判断葫芦案”，薛蟠致人死亡未受惩罚，以致更加骄狂。贾雨村貌似道德文章熏陶之下的读书人，实则表里不一的伪君子。怀才不遇之时他自比孔子“待贾而沽”，实则是对孔老夫子的亵渎。
《红楼梦》作者在第一回中，设计了以中秋之夜的葫芦庙为背景，让穷困潦倒的一介穷儒贾雨村置身其中，口占五绝后又高吟一联，姑且不论其道德修养，却也显示了贾雨村极高的文学功底，否则，也教不出“堪怜咏絮才”的学生林黛玉。
张洪山
二零二二年二月于潍坊商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