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的爱情,从来不写在纸上的情话里。
他写的是“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写的是长安十月寒夜,他独自在驿壁上涂下这两句,隔着百里山河,想她在鄜州望月:头发被雾气打湿,臂膀被月光冻得冰凉。那一夜,他不敢写“我想你”,只敢让月亮替他去看她。
羌村重逢那一天,兵荒马乱之后,他看见她蓬头垢面站在破院里,竟惊得忘了哭。半晌,她才颤着声问了一句:“你怎还在?”夜里秉烛对坐,烛泪和泪混在一起,谁也不敢先睡,怕一闭眼,这人又不见了。《月夜》里写“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羌村三首》里写“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三十年的夫妻,原来最动人的情话,竟是“你怎还在”。
她被他唤作“老妻”,却在诗里永远年轻。《新婚别》里,他替别人写新郎官的悲伤,却在《月夜》里悄悄把自己的心事漏出来;《佳人》里,那个“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的女子,世人皆说是写她;《北征》里,他历尽艰险归来,第一件事是“妻孥怪我在”,那怪字里藏着多少心疼。
她陪他熬过最苦的日子。成都草堂漏雨,她画纸为棋局,与他下棋解闷;衣衫破了,她油灯下缝补;兵乱中,她把他的诗稿一卷卷缝进棉衣,变卖最后一只金钗,只为从乱军里赎回他。《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里他喊“安得广厦千万间”,她却只守着那间漏雨的草堂,守着他。
他囊中羞涩,却总记得带一点胭脂归来。那是她瘦削的脸上终于有了光。闻官军收蓟北,他狂喜得“青春作伴好还乡”,第一眼却去看她眉间的愁有没有散。那一瞬,他大概想:若真能还乡,先让她再画一次眉吧。
杜甫一生颠沛,丧子、流离、饥寒、病痛,却从不写海誓山盟。他写“香雾云鬟湿”,写“今夜鄜州月”,写“老妻画纸为棋局”,写“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写到最后,只剩一句“生死共别离”,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压过半生烽火。
乱世里最动人的爱情,不是风花雪月,是她鬓边的霜,是他眼底的暖,是三十年兵荒马乱里,一句“你怎还在”,一句“老妻”,就抵得过所有海誓山盟。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