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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有殷天乙汤孙师虎父
本文参与“异言堂”双月征文之【失格】
1.淡薄
“呲……溜”杨戬迫不及待地呷了口被一位“汤博士”刚刚端上来用葱、姜、盐和茶叶煎制而成的茗粥。
“味道还是太淡薄了,”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撂下汤盏,跟食床对面的从五品下果毅都尉开始抱怨,“岳州这个时节溽热难熬,如此轻寡的汤水怕不足以祛湿。”
“这个你还嫌淡?”都尉嗔怪起来,“我看你浑身上下竟好似摆弄过苦盐的样子,该不会是已经偷着改行贩起私盐了吧?”
“你还别说,我正有此意,”杨戬昂起头一副不肯认输的嘴脸,“此次‘上番’到现在开支的还都是我们自家粮米,这一行十多人真要等到军镇发出券契来早就饿死了。”
“那是因为你拖得太久了!”果毅都尉强压火气板着脸向杨戬指责道,“这么简单明了的任务下达了两个月你才准备上京,等交差还不知要到几时,上边早已不仅仅是起疑心了。”
“唔……”杨戬面带惭色,但神色中却又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于是故意试图岔开话题,“要是能再提点味就好了,待会儿问下汤里能否加些蒜齑……”
“你我俱是府兵出身,这其中的难处自然彼此心里都明白,” 都尉看看对方刚才的气焰已经渐渐收敛起来,便没有接他的话茬,又换了一套较为温和的口吻安抚起来,“此番差事刚好落在你籍贯上的巴陵折冲府辖地内,所以按照规矩,你们一行人离开家乡前和上番途中的武备、粮帛皆须自备,只有抵达指定州县驿站后方由度支司统筹供给,你久淹于本地不曾开拔,自然在开支上受些委屈。”
看到杨戬也无话可说了,都尉方才把底牌摊开,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铺在食床案面上推了过去。
“朝廷答应事成之后免除军户当年的租、庸、调,其实都是些虚把戏,只有这个才算是硬梆梆的东西。”
2.便换
杨戬接过来当面拆开封一看,里面竟是一份东都洛阳陈记柜坊开具的“便换”,上书“兹面收长安长孙氏绢行开元通宝肆佰柒拾贯整讫,凭此票至夏口、江陵、襄阳、邓州诸分号即兑付”,后面写着一串编号,骑缝处加盖柜坊朱印,落款后日期是永徽四年五月初八。
“这不是京师进奏院开具的便换啊!”杨戬不禁有些愕然,“既是皇差,自当用官家签发的‘飞钱’,再不济支些官铸的银铤也甚便利,与私坊又有什么勾当?”
都尉阴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你还在旅途中,按程序眼下官钱是支不出来的。再说官出的牒书总会留下些文字痕迹,此次上番既与皇室有关,大家都怕欠下后账,所以只好从私家开支,对所有人都是个方便。”
“所以京师不调动禁军,偏找我等地方上的府军做事,就是怕自己惹一身臊对吧?”杨戬一边将信封揣进怀里,一边有些轻蔑地揶揄着,“也罢,不管他官票、私坊,能用便是。我保证一月之内护送公主上洛。”
果毅都尉闻听此言双手抱拳道:“我的使命已然完成,这一向还请多多担待,你我也就此别过。一行人马等到夏口地界就要听鄂州折冲府调遣,到时上面自会派人接应。”
杨戬大吃一惊:“你我结识也才不过两月有余,怎么差使还没办成就要抽身?该不会也是怕欠下后账吧。”
都尉开始收拾随身什物,拿起佩刀就要起身,不料杨戬突然一脸不好意思地伸手将他拦下。
“既要别过,那索性就再请破费一次,我看这酒肆也有嫩炙叫卖,专挑些又肥又白带膘的来用铁签子串了烤着吃,也下酒,也尽兴。”
“你刚才不是还怕热要喝茶汤祛湿吗?嫩炙又得蘸着蒜齑吃,岂不是脸上要生火疖子了?”都尉一脸不耐烦。
“两回事,两回事,再说我直接就着大蒜瓣就行,不消他们收拾得如此精细……”
3.夏口
“钱你总算拿到手了,可别忘记自己的身份只是从七品下别将,所以一路上记得不要太招摇,毕竟这并非按官家程序开支的……”
杨戬掂量了一下装着刚从陈记柜坊夏口分号支取的钱袋,想起果毅都尉临别时反复告诫的话,歪着嘴挤出了“哼!”的一声冷笑。
农历八月的初秋刚过白露,江北的夏口比起江南的巴陵湿热并未曾减弱几分。只是此地为江、汉通衢之处,岸边是十里帆樯,依市而立,浮梁的白瓷、茶叶自东而来,与蜀中顺江而下的织锦、楮皮、药材和柑橘汇聚在集镇上,不免令人眼花缭乱,流连忘返。杨戬等人立于江边,极目远眺,水天无际,令人颇感神驰心怡,似乎江风竟将这一程水路上的蒸溽吹散了大半。
“使君,我们在岸上已盘桓了半日,”巴陵折冲府配属给杨戬的女庶从青朴颇为忧虑,“何不早日安排下公主一行登岸后的车马好尽早上路?船上水气太重,听闻公主生得丰腴,只怕如是天气耐不得湿热。”
“我何尝不想早点开拔,”杨戬四下里打量着面带忧虑地念叨着,“只是本地的鄂州府还未曾安排一位上差与我接洽,拿不到符牒恁多人只怕很难走出这江夏地界。”
青朴吃惊地睁大眼睛问道:“使君一直听命的果毅都尉难道事先没有替咱们安排好?”
“此事的乖异之处便是从他那里开始,”杨戬转过身来盯着她眨巴着的大眼睛和俏丽的面庞细声介绍起原委,“我们护送公主进京虽说是皇差,但军府又严禁我们对外声张行程和目的,因此到现在开支的全是私钞,从岳州出发时也就不曾签发公干用的官牒,而是仅以因私外出的名义向折冲府申请了‘过所’。”
“这么说即便鄂州府派人与我们接洽也只能是秘密进行的了?”青朴更加不解了。
“何止是秘密,”杨戬沉吟片刻,装模作样地举目望了望四周,“我怕的是鄂州府根本就不知道有这回事。此次上番我们连书面的敕令都不曾拿到,果毅都尉临别也只是告知新的上差会在夏口埠头主动联络我们,可等了这许久也没见动静,四下里却好像有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如果使君觉得不安全,我们可以到江堤上去休息会儿,从那儿刚好可以望见公主坐的另一条船,也顺便看看他们是否安顿得停当。”
4.熏肉
杨戬心想,你这是被盯得脸有点红了才打算找个机会要避开我的目光。也罢,便依你。于是两人专捡了堤上一处可以望见埠头的高处并排坐下,从那里可以隐约看到岸边从船只上上下下的人流。不一刻便望得脖子都僵了,杨戬已经能同时听得到两人肚子里面叽里咕噜地响起来,他们确实在市中拖得够久了。
还没等杨戬开口,不料青朴竟先独自喟叹起来:“每年这个时候岳州正是鳜鱼鲜嫩肥美的时候,离开家乡没几天,怎么到了江北竟吃不上可口的饭菜了?”
“没错,我也爱鱼,可这里是四方辐辏、商贾云集之地,所以吃食自然也都是出门人适合路上带得久的东西,”说着他好像想起来什么,赶忙从腰际解下一个束口的牛皮袋,从里面掏出一把闪着油亮的东西塞进青朴手里,“你跟我走这趟不明不白的差事一路上怕要多受苦啦,饿了的话可以尝一块这个搪口。”
“这是……”
青朴双手接过那几方腊肉一样的东西,几乎全都是肥膘,但不是用老汤慢炖入味的酱货,而是用烟熏过、表面虽然发黑但仍然闪着油亮光泽还颇有些弹性类似火腿的食品。嚼起来味道竟然是微甜的,口感肥而不腻;尽管表面上看来曾经涂过防腐的盐粒,肉质也比普通咸肉更细。
“怎么样,这都是用肥肉熏出来的,饿了吃上一块就能支撑半日,”杨戬有些得意地介绍道,“烟熏的时候上面特意抹了苦盐,所以怕有些糙了,不过总比起末盐不那么容易受潮。唉,可惜大蒜吃完了,要是配这个嚼上一枚比起青梅更佳。”
见青朴正吃得入了神,杨戬悄悄腾出一只手摸到她的腰际和屁股上掐了几掐,贴近耳鬓悄声问起:“这肉嚼起来口感如何?竟好似你的身子一般弹嫩有劲,与那寻常之流软塌塌的竟大不相同呢。”
青朴这下早臊红了脸,见上司还在那里四处乱摸,只得也腾出胳膊轻轻地将两人隔开。
“使君这般如何是好?方才不是还说四下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怎么如今……如今却不怕了?”
两人口中的絮叨还没停下来,心思却突然同时被远处车船之间的一阵骚动吸引过去,过了好一会儿青朴才又开口问道:“也不知道其他人吃上饭没有,就这么把他们都丢在船上了……”
“不用担心,有紫羽在,”杨戬把身子贴过来和青朴紧紧靠在一起,“我已提前招呼她安排公主登岸换上马车了。”
5.汉襄道
“阿郎,天气燥热,进一盏米酒解渴吧。”
杨戬看着自己的私仆紫羽捧着盛器送到面前,一面伸手接过来,一面用余光快速扫视了正在修整的队伍:他自己坐在正中间一块道旁的石头上;继续往安陆镇行进方向上的几个人都是岳州折冲府通过果毅都尉给自己配属的庶从,领头的便是正在清洗马匹鬃毛的青朴;身后从夏口来路方向上的都是杨戬的私属,簇拥着公主乘坐的軿车和装运行李的辎车。由于天气的缘故,四面罩着帷子的軿车在两面开窗的地方各垂了两张竹帘。
杨戬等到青朴拴了马、特意从队首走到身边有话要讲,便支应紫羽到后面去照顾公主的水饮。
“使君,怎么离开夏口之后这一路上……”青朴一边说一边皱着眉头往公主乘坐的軿车方向瞟了一眼,目光又迅即转往来路方向大约几百尺外同样在休憩的另一队车马,“那些人总跟着,看着装像是北去的客商,但似乎总在鬼鬼祟祟地朝咱们指指点点的。”
“所以我故意提前停下来休息,”杨戬端坐在原处眼皮都没抬又唆了一口,“想看看他们下一步的举动,没想到竟然也立刻停下了,这样意图暴露得也太明显了。”
“使君,我倒有一个想法,”青朴盘算着说出了自己的怀疑,“他们会不会就是在夏口始终没露面的鄂州府上差,对咱们的行动目的有所怀疑,又不敢贸然接近怕惊动了公主车驾,所以才远远跟着,也许是想暗中保护?”
“不会,”杨戬依旧不动声色,不紧不慢地分析道,“要是鄂州府想要暗中打探我们的行踪,不必搞这么大动静还派出一队人马来;响马也不可能,否则早就在僻静地方动手了。不过他们必定有所图谋。”
青朴闻听此言默不作声,略一思忖便转身回到队伍前头去,杨戬顺势从后面又从头到脚将她的身材打量了一番。正在出神间,后面那另队车马一个贾人模样的领头一溜烟小跑已到了杨戬跟前,略弯下身子揖拜道:“小人宗景,运送这几车新鲜柑橘往东都洛阳去,打量阁下一行像是官人举止,故而不敢造次抢在前头行走,只是怕日程耽搁得紧了须得赶快开拔,才近前打个招呼,倘车马过来叨扰了官人休息还望勿要怪罪。”
杨戬闻罢点了点头:“我们不是什么官人,也没有要紧事,你们只管赶路不用惦记。”
待那运送柑橘的车队过去半里之遥,杨戬才催马赶上青朴继续合计,并将方才贾人所说情形一一转述。
“你看那宗景的身份真如他自己所说的吗?”
“使君,我看此人大有蹊跷,”青朴眯着眼睛望了望不远处尘土中迤逦而行的车马,“通常江南粮米、木材、瓷器和盐茶大宗货值不高,只会走漕运,缺点是行程慢,易受潮。他们为了掩盖真实身份,特意备了几车不易保存的时令水果,这样走陆路‘汉襄道’说起来才更为合理一些。”
“既如此,他们的货物和意图看上去反倒没什么纰漏啊?”杨戬不解地看着她。
“可既然他们赶运时令鲜货,就应日夜兼程,早该跑过来请我们让路,又怎么会因以为我们是官差而一路忍气吞声跟在后面呢?”
杨戬听罢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其实方才我的答话也有漏洞,这么多人马和车辆走陆路,怎么可能不是官差还没有急事呢?”
“这么说使君打算故意卖个破绽?”
6.步障
整个队伍负责运送随身物品的只有一辆由两匹杂色挽马曳引的辎车,不过仅其中那套缯绡材质、白底印紫花、二十四张的“步障”就占去三成份量,也是最与公主身份匹配的仪仗。
尽管之前果毅都尉再三告诫杨戬此行一路上须得避免太过招摇,但自从弃舟登岸、上了从夏口经安陆往襄阳去的大道之后,因绝不肯投宿客栈,公主更衣、梳洗乃至露宿就都必须在軿车周围布设“步障”,内中仅由私仆紫羽一人贴身伺候,包括青朴在内的诸位庶从都必须在百步之外放哨,至此这一行人中只有杨戬和紫羽二人曾得见公主真容。
当然如此安排主要是出于安全的考虑。此次“上番”以来,杨戬与岳州府由果毅都尉安排的几位庶从皆是萍水相逢。时下人心叵测,虽说途中需要各自用命,但毕竟有个“内外有别”的规矩。一行人马除了青朴、紫羽外皆是男子,遇到不方便时还需回避。甚至青朴几次想要靠近步障或者軿车,都立刻被杨戬借机贴住身子上下其手,不胜烦扰却又未敢声张。
其实岂止白日,甚至到了夜晚众人停脚野次之后,杨戬仍然缠着青朴,一边躺着一边搂在她的腰际令其难以脱身,全然不顾旁人议论。
“使君举止如此轻浮,属下自然不敢违逆,”青朴借微弱的月光远远望着步障之内隐约晃动的人影一边抚摸着杨戬的额头轻声说道,“只是我担心你从老家带来那姑娘身形单薄,听说公主生得富态,她一个人伺候怕多有不周之处,倘怠慢了到头来还得给使君找不是。”
杨戬没有直接答话,坏笑着用搂着青朴的那只左手专挑她腰上有些丰腴的地方捏了几下才说:“谁说富态就得一直让人伺候了?公主也是人,你身上也有些肥肉,没准公主也跟你一样见多识广,身手不凡呢。”
“切,甜言蜜语!”青朴带着些怒意地娇嗔道,“待这一番差使罢了,兴许来年我就随船帮走漕运生意去了,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没想到杨戬并无半点惊惶,一边胸有成竹地用手拍着她笑道:“不妨事,不等这差使毕了,我自有办法叫你再也离不开我。”
青朴听了哪里肯信,转过头来瞪着他正待发作,不知何时那紫羽一边拍打着身上衣服一边已经走到俩人跟前。
“阿郎,奴婢已经伺候公主停当,还请您也早点歇息吧。”
突然一个黑影在不远的树丛暗处闪过,青朴噌的一声就地跳了起来。
“有人!”
7.绳索
首先飞过来的不是什么兵刃,而是一条不知几丈长的麻绳。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绳头上是否栓有什么暗器,可惜晚间光线黯淡,绳子像有了生命一样穿过宿营的林间空地又落到对面的树丛中去了。众人正莫名其妙,忽然隐约间似乎有好几个人影从不同方向往步障的方向飞奔过去。
“保护公主!”青朴一声尖叫,几位庶从、仆役方才恍然大悟,跟着她一拥而上。谁料刚才还像条死蛇一般躺在地上的那条绳索两端同时被人拉紧,一直抬到半人高的位置,结果方才一同冲过去的几个人被齐刷刷绊倒在地,摔了一个嘴啃泥。青朴仗着自己的功夫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方才稳住脚,只觉得身边少了些什么……不对,杨戬此刻又在哪里呢?
她本能地回头喊了一声“使君!”,才发现那位上司竟然自始至终都还站在原地,难道他打算先观察清楚敌人动向再下手?正思忖间,从七品下杨别将早已拿定主意,踮起脚尖一连串小碎步助跑,待冲到那仍然悬空而绷紧的绳索跟前时轻轻一跃,脚掌便踏在了上面,借着弹力往空中翻个跟头就落在距离那圈步障只有几丈之地处。两边躲在树丛中拉着绳索的人似乎略一迟疑,直到见杨戬踏着绳子翻了出去才清醒过来松开了手,那绳子也如同死蛇一般再次瘫到了地上。
杨戬双脚落地之时,才看清早先那些奔向步障的黑影都是些黑衣蒙面之人,此刻正叠了罗汉托起其中一个领头的要翻到里面去。他急中生智大喊一声“公主快藏好,有刺客!”,才抽出短剑准备动武。谁料那些黑衣人竟然都不曾携带兵刃,见杨戬拔剑之后都纷纷退后,听他那一声吆喝之后更是手足无措。突然只听“扑通”一声,刚才被抬进步障之人显然黑暗之中并无收获又踩着停在里面軿车翻了出来,接着这一伙人便一哄而散,分别朝不同方向遁入夜色之中。
杨戬虽手持兵刃却也无心追赶,连忙招呼紫羽找到进口去照看公主,自己招呼圈外众人重新散开把望住各个方向,防止贼人杀个回马枪。
青朴好不容易定下神来,也想进去看看公主是否安好,杨使君却摆摆手示意并无大碍。
“他们一共五、六个人却都没有带利刃,所以应该并非刺客,”杨戬将剑重新插回套中轻描淡写地说道,“唯一一位翻进步障之人在里面呆了不过眨眼功夫就翻了出来,公主听我预警后必定藏好自己,那人一无所获也就只好逃走了。”
青朴听了他镇定自若的分析既惊愕又有些敬佩。便跟着他走到那条仍然横在地上的绳索旁。两人将整条绳子拢到一起,两端各系着一个铅垂,看来是方便抛掷用的,只是用手一捋,似乎有一种光滑但不连贯的触觉。
“青朴,你看这绳子是什么来头?”
她接过绳子也用手感受了一会,又举起来睁大眼睛细看,突然一拍大腿:“是他们!贩柑橘的商队。”
8.石蜡
“何以见得?”杨戬有些不解,“那些人确实看起来很可疑,不过有没有直接的证据呢?”
青朴将绳子拉直送到别将面前:“使君请看,这是一条麻绳,表面摸起来有些光滑。”
他也跟着摸了摸:“是有些光滑,不过不很连贯,可能是因为被经常使用的缘故吧?可大部分地方还是粗糙的,麻绳表面不都是故意做成这样的吗?”
“使君请仔细看,”青朴睁大了眼睛,仿佛绳索的细节也跟着被放大了,“手感光滑的地方都在用来编成绳索那些麻纻之间的缝隙部分,而不在表面,因此并非由于经常使用,而是有的缝隙中被填充了一些石蜡。”
“石蜡?”
杨戬接过绳子端详起来,果然那些缝隙中隐约出现一些亮晶晶灰白色的颗粒,但那不像是刻意填充进去的,而只是隔三差五地点缀在那些连马螘都钻不进去的孔隙之中。
“所以这石蜡是……原本就粘在那些人的手上,因为用力抛出绳索才蹭到缝隙里去的?”杨戬顺着她的思路分析道。
“不错,”青朴接过话来,“因此那些刺客必定最近需要经常摆弄石蜡,而涂抹石蜡正是南来客商为柑橘保鲜的手段。”
“对呀!真有你的。”杨戬恍然大悟,说罢赞赏地狠狠拍在了青朴的屁股上,又顺势往她腰间捋过去,疼得她不禁“哎哟”似撒娇般地叫了一声便拿胳膊用力把他的手挡开。
“只是……”别将的面色突然又转为疑虑,“这些人跟踪咱们一路,又没有带兵刃,甫一交手便退却了,究竟目的何在?”
“依属下看……”青朴一边分析着一边悄悄抬起眼睛看来看杨戬,“他们意图并不在于刺杀公主,而是为了给她捎个信。”
“捎信?”杨戬大惑不解,“这么说他们根本就认识公主?可既然这样何不光明正大向我们通报过来,或者在公主从岳州出发之前直接禀报,还要这么偷偷摸摸的?”
“在下也只是推测,这里恐怕确乎有不少难解之迷,使君何不直接向公主关白此事,看看殿下有何懿旨?”
她为什么会这么理解呢?是在试探我什么?杨戬听着陷入了沉思。从这一路上对青朴的了解来看,尽管身手寻常,但她的洞察力远高于常人,学识、阅历更是令人刮目相看,看来这小娘子的身份恐怕绝非岳州府庶从那么简单。这样的人物能够屈身于自己,甘愿执行这趟不明不白的“上番”,一路上也从来没计较过利益,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她连麻绳上细微的石蜡颗粒都能察觉出来,难道现在其实已经对整个局势了如指掌了?那么她下一步又打算怎么做呢?
“好吧,我去向公主禀报……”杨戬这句话几乎就从口中漏出,可他几乎马上就后悔了,因为这之前一行人马中的每一位都受他支配,只是从这一刻起情形偷偷逆转过来,青朴开始向他下令了。一旦他开始奉她的命令行事,那么整个局面的发展就将完全偏离计划中的方向,兴许这就是她所希望发生的。
杨戬一边想着一边身体已经转向步障的方向,却迟迟不能迈开步来,他只是在拖延时间,好让自己想明白。可如果就此站住不动,又该怎么回应方才青朴的建议呢?
就在这个进退维谷的当口,紫羽掀起一张步障,在身上拍打了几下走了出来。
“阿郎,公主受了一些惊吓,不过我已经安顿她歇息下了,也请您关照众人不可打搅殿下。”说罢她打了个躬又回到步障里面去了。
杨戬总算如释重负,转过来朝着青朴走去,眼睛却没有看她,只是直直地望向远处漆黑的深夜。
“过会儿天都快亮了,都各自去轮班值夜吧,他们恐怕不会就此罢手,小心被杀个回马枪。”
9.尘土
江北的初秋清晨比起江南多了一份清凉,杨戬依旧骑着马走在队伍正中间,仿佛只要呆在这个位置上,他自己就是身后那些私仆和公主车驾的一面屏障,但这面屏障又是用来阻挡什么的呢?
某些瞬间这位从七位下别将曾试图这样说服自己:他坚持大部分时间只骑马跟在青朴身后百步之遥的距离是为了从后面看着她,尤其是她丰满的臀部随着马匹前进时身躯的摇晃而同频发生着轻微震颤,连他的心房也一同剧烈地跳动着。当然事实并非全然如此,他也在看着另一样东西,虽然其实那完全是无形的,可从这场莫名其妙、充满危机和巨大疑问的上番之途中似乎始终就在眼前,或者说需要自己的目光穿透青朴的衣裳才能看得到,只是自己始终没有办法将其揭开。
那么独自走在队伍最前面的青朴又在想些什么呢?除了抱怨这位上司的轻佻举止、有办法令两人永不分开的那种不负责任的承诺之外,应该还有关于他言语、行动中逐渐暴露出来的一些矛盾之处。她必定是已经有所察觉,只是为了掩盖这种察觉以及思索带来面部神情的变化才一直坚持走在最前面,而非在着杨戬身边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当整个队伍行进至道路被树林环绕、逐渐变得曲折的一个峡谷正中时,一路在不停琢磨着的杨戬似乎突然意识到,这里的地形跟昨晚宿营之处颇为类似,那么按照这个规律,始终走在前面由宗景所率领那伙假扮商贩的刺客就很有可能再次出现。他想立刻冲到队伍前面去提醒青朴以及其他岳州府派来的庶从转入警戒,只是自从昨晚起俩人就没说过话,而且他也本能地拒绝离开队伍正中间这个位置。
不知是该懊恼还是庆幸,一条和昨晚曾经出现过一模一样的绳子突然从路面上的沙子下面跳了起来。看来两旁的树丛中照例各有一个人拿着绳头,只是这次绳子埋伏的位置不偏不倚就在杨戬坐骑肚子的正下方——不用说,这是被精确算计过的——当它被拉起到马镫的位置时,这位别将抽出双脚再次借力于绳索的弹性跳离了即将被绊倒的马匹。说实话,如果没有这绳索,他自己是没办法一下子原地翻出那么远的。
“有埋伏!”即便在万分窘迫之中,杨戬仍然没有忘记向前半个队伍报警。
慌乱的马蹄敲击路面砂砾的声音以及卷起的烟尘顷刻充斥了林间这块不大的地方,几乎队伍前面所有人都调转马匹向后面赶过来,似乎有人还在乱中叫喊起“保护公主”之类的话。
杨戬落地之后感觉自己的视线已经完全被各式各样的人、马和尘土遮挡了,但就在这片敌我难分的混乱之中,似乎有几枚明晃晃的飞镖从树林中飞过来,接着后半个队伍中那些从杨家带来的私仆中就有几位被击中落马了。
当然那些飞镖并非百发百中,但确实打乱了公主车驾前面那纸糊一般的护卫队形,因为那些私仆本来就没有什么战斗力,而且一遇到混乱就挤成一团,所以差点被一网打尽。
不过还是有一件事看来打破了本该形成的均势,就是这次从树林两旁冲出的那些黑衣蒙面刺客这次个个怀揣着一把明晃晃的尖刀。
10.树丛
现在所有人和马——前半支队伍的庶从和从两边冲出来的刺客——几乎都往公主车驾这个方向冲过来了,就好像他们是为了同一个目的赶到这里的一样。
杨戬面对危急局面时似乎从没有像此刻这样犹豫过,因为他仿佛满眼都是各式各样杀向自己的敌人,但他那训练有素的手却压根没向剑柄伸过去,似乎他们又根本不算是什么真正的敌人。
不过局面似乎很快发生了逆转,骑马的庶从纷纷下马和黑衣人捉对厮杀了起来,有的甚至各自失去了兵刃后互相扭打着伴着黄沙滚进了路边的树林中。
这时一直坐在公主乘坐的軿车中的紫羽撑起前面垂下的帷帐伸出头来提醒道:“阿郎,善自保全!”说罢坐到车前一甩鞭子独自催动两匹挽马拉着车子从一片纷乱中冲了出去。
就在紫羽奋力的突围几乎将整个战场撕裂的一瞬间,杨戬从兵刃尖锐的碰撞声中似乎听到了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那绝非紫羽驱赶马匹的吆喝声,只是转瞬即逝,没有来得及让人听清到底在说些什么。
突然第二条绳子扬着黄沙从飞奔着的两匹挽马面前的地面弹起,可惜用力过猛没有勒住马头,而是越过去直接拦腰打到了紫羽。可能是由于马车速度过快,右边树林里拉着绳子一头的人失手没能抓住,结果那绳索如同鞭子一样甩了出来抽在紫羽身上,将她从车上卷飞了出去落在地上,当时就失去了直觉,只有受惊的挽马继续拖着车子狂奔而去。
杨戬在混战中躲进了丛林,眼下的局面尽管晦暗不明,但有两点他却是一清二楚:第一,今天这伙杀手的风格跟昨晚全然不同了,从武器到手法都高出一截,明摆着就是索命而来的;第二,但凡此类行动必定有一个领头的,而今天这一拨人似乎看不出谁在指挥,而像是在执行一项既定的方略,而那个阴影虽然从刚才就消失了,此刻却早已在杨戬面前暴露无遗。
他丢开自己那些正与刺客厮杀的部下们快步在树林中潜行,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来人必定在暗处备有马匹。循着一阵烦躁的嘶鸣声杨戬找到了目标,几匹纯色的坐骑正被系在树林后另一条路边的树下。当他迅速解开缰绳时赫然发现,从装具上看这些竟然都是军马!看来之前猜测的果然没错。
11.牛皮袋
独自飞奔的軿车终于在挽马耗尽气力后停了下来,一只手挽着缰绳试图让车驾调转方向偏离汉襄道大路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只是当牵着缰绳的人拨转马头转过身来时,赫然看见身后早有一人一骑等在那里注视着自己。
杨戬从腰间解下牛皮袋,把里面剩下的最后一块熏肉掏出来放在嘴里用力地嚼着,尽管面部的大部分皮肤都随着这咀嚼动了起来,双眼却像石刻般一动不动盯着眼前的人。
“使君……”青朴有些意外,缓缓放下了手中牵着挽马的缰绳,声音有些颤抖,“我、我特地赶来保护公主……”
杨戬依旧没有答话,紧闭着的嘴里继续用力地翻动着,只是一手握住剑柄一手拉了拉缰绳提示她注意自己现在的坐骑。
青朴吃惊地发现那并非之前他一直骑的杂色马,立刻明白过来,于是也迅即从腰间抽出剑来指着对方。
“杨使君,你不要过来,”她手中握着的剑一直在抖动着,“你的使命已经结束了,后面的事已经由我接手,回你的岳州去吧!”
杨戬双腿夹了一下马肚子,继续一言不发地向这边靠了过来。青朴握着剑柄的手终于松开,短剑落在地上敲击到砾石的时候发出了“咣啷”的一声脆响。她开始从腰边的绣囊中往外掏东西,不过杨戬此时并不担心什么危险,因为他知道那里装的是铅粉、腮红和眉黛。
每一样被掏出来的物件都只在她脸上勉强地擦了几下就从手中滑落,接着又换上另一件,尽管她也带着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此时却没来得及照验妆容的效果。直到两匹行进方向相反的坐骑并排停在一起,青朴才停止了这最后的补救。
杨戬伸出左手揪住她的发髻,用力攥了攥,算是示意她是否准备好了。青朴的脸颊上扑簌扑簌地滚落两行泪珠,他却连看都不看一眼,右手抽出剑架在了她的脖子上。那脖颈开始变得僵硬,直直地往后仰去,杨戬隐约感到她的头似乎往前挣扎着点了两下,那意思大概是“准备好了”,于是用力地将剑向前割去,只听“噗!”的一声鲜血立刻溅得自己脸上、身上全是。
杨戬将头颅提到自己面前,见她的嘴巴张得大大的,下颚不断抽搐着仿佛试图说出话来。一双大眼睛仍然像以前看着自己时那样睁开,可惜不一会白眼球就翻了上来。杨戬不愿再看那张死脸,于是将她的头发解开系在马鞍的前桥上,又顺势割了一缕绑在剑柄的环中。
“不是说有办法叫你再也离不开我吗?这下该信了吧。”
那无头的腔子和手脚在马鞍上不断扭曲着,直到失去了平衡终于扑通一声栽落马下。杨戬想起了什么,于是也翻身下马将那死尸踢翻过来,蹲下身将手伸进裤裆之中掏了半天,结果除了一手屎尿竟然毫无收获。他有些疑惑,最后索性将她的裤子完全褪了下来直到膝盖的地方,才发现她腰间用细丝坠着一个皮套向下落在腿上,里面还剩下两枚未曾发出的飞镖,此外在大腿靠近膝盖的部位绑了一枚木制鱼牌,解下来一看背面赫然写着:
鄂州府正四品上折冲都尉校检左武卫参军 青朴
“果然是你,打在夏口江堤上我就怀疑那个本该来接洽的上差是谁,可惜这一路上摸了你这许久都没发现,原来藏在这里。”
杨戬在她衣襟上将手中污渍好歹擦拭干净,将鱼牌和剩下的暗器装进囊中,又从腰间取出匕首将那死尸腰上、臀上和腿上专割了一些肥膘切作方块又装进已经空了的那个牛皮袋中。
12.锦包袱
树林之中的恶战早已结束,此次上番所有配备的庶从和私仆全军覆没,只是那些刺客也多非死即伤,见杨戬毫发无损杀气腾腾地纵马赶了回来,剩下几个早已抱头鼠窜、四散奔逃。
杨戬寻了半晌,才在道旁的草窠里面寻到已经奄奄一息的紫羽,取来饮食喂了一阵方才缓过气来。
“阿郎,”紫羽在主人怀里挣扎着坐起来,“咱们的人都死了,您还要继续下去吗?这样做值得吗?”
杨戬低头想了一刻,抬起头告诉紫羽:“我原先没有料到事态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不过这件事还没完,我还有最后一步棋要走!”
“阿郎走到哪里,奴婢就跟到哪里……”紫羽说着双眼放光,仿佛两人从此就可以毫无烦恼,一同远走高飞了。
“不,你不能跟我去,”杨戬坚决地打断她,“我还有另一件事要你替我去做。”
说罢,他把旁边早已准备好的一个用几重锦缎反复裹得整齐的包袱来:“你受了伤已经骑不得马,那辆运行李的辎车留给你,有些剩下的钱财也都带上,一定要回到家乡把这个交给伯父和兄长们。”
“这是……”紫羽面色惊恐地接过那锦包袱,掂了掂颇有些份量。”
“请代为禀告父兄,就说杨家的大仇已经得报,以后官家也找不得他们麻烦。”
紫羽有些绝望地摇了摇头,禁不住潸然泪下:“我从小跟随阿郎长大,难道从此就要分别了吗?”
“阿紫,我必须走完最后这一步全家人才能平安,”杨戬又考虑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这样讲,“这事我到今天才算想明白,但毋需多问,我凭着一身的本事自有活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送别了紫羽的杨戬独自赶着公主的车驾继续沿着汉襄大道往安陆州的方向行进,只是速度很慢,仿佛在等待什么事发生一般。只是燥热的秋日已然当空,軿车上不似骑马快走带风,杨戬早已是热得汗流浃背,止不住地抹汗。直到一个被树林包围颇窄的路口,他感觉这个场景似曾相识,有些事也该如预期一般地发生了。
果然,道中央横着两辆没有牲口牵引着的车子挡住了去路,而且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填满用竹筒包装着新鲜柑橘的送货车。
13.仇家
杨戬跳下车来走上前去,从货车上的竹筒里取出了几枚表面打过保鲜用石蜡的柑橘剥开吃下,总算解渴的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转身返回时愕然发现身边已经站了几位身着黑衣、赤手空拳的蒙面人,不过其中领头的那个他一眼就认出正是宗景。
“这位官人,一路有劳了,只是太尉安排您此次上番到此就结束了吧,”那宗景不再是早先一副商贩的卑微做派,反倒是向前略一欠身,抱拳以官家的口吻请求道,“余下的路,便由在下代劳了!”
说罢,他转身趋行至车驾前下拜道:“在下正四品下怀化中郎将宗景,这一向惊扰公主上洛的鸾驾了,请为殿下执鞭。”
宗景说完就要上前掀起軿车的帷幔,杨戬看了连忙大喝一声:“休得无礼!”
周围那其余几名黑衣人连忙上前要控制住杨戬,哪料他一个矮身跃起,一脚蹬在左边那人腹部,另接着另一脚便踏在右边那人肩上,就此腾空翻了个跟头便落在宗景身边。宗景见势不妙转身就跑,杨戬那肯放过,两步追上便一脚踏在他背上,踏得他口吐鲜血匍匐在地。那四、五名跟班正欲上前救主,只见杨戬拔出短剑,亮出架势,几个回合下来,那班人马被剑划得个个身破血流。见杨戬没有伤人性命的意思,又自知不是对手,便纷纷落荒而逃。
那宗景见状挣扎着爬起身也要逃跑,岂料杨戬不肯轻易放他走,一脚迎面踏在他肩上,又用剑抵住他喉咙。
“看你们身手,应该就是头天晚上夜袭之人,但又跟今早那拨同样黑衣蒙面的鄂州府官军不是一路?”
“不是不是,”宗景慌忙摆着手说道,“小人并无体面的功夫,更不敢与官家同侪。”
“那你又不是什么正经客商,何故一路上扮作贩柑橘的搅扰我们?”
宗景见杨戬问得紧,略一皱眉想了一会,便坐在地上叹了口气如实禀报。原来他本是前朝大隋的宗亲遗族,因此化名姓宗。只因改朝换代之际,李唐追剿前代皇室余孽甚急,把从关中逃来江南的宗亲之中妻子妇女掳掠殆尽,并且横加侮辱。那些妇人本皆是金枝玉叶,岂肯受此凌虐,故而大多投江自尽。为报此仇,宗景一干人等听闻朝廷里柴驸马伙同高阳公主谋逆坏了事,其妻巴陵公主也被太尉下令秘密押送进京,故而在此埋伏想要劫持鸾驾,打算将公主押到隋室亡人墓前将其处死雪耻。
言罢那宗景抱住杨戬的腿痛哭道:“那李唐伤我大隋宗亲妻帑无数,难道就容不得我也杀李世民一个女儿报仇吗?”
14.首级
杨戬听他说罢怔了半晌,突然仰面放声大笑不止。
“原来如此,既然你肯输诚以告,我便成全了你。”说罢他将短剑收起,扶宗景起来,示意其自往车驾处去便了。
宗景见状根本不敢相信,但见杨戬并无阻止之意,便一瘸一拐地爬上軿车、掀起帷子往里一望,突然惊诧地转过头来盯着杨戬。那别将却并无言语,只是扬起脸把下巴往前伸出,示意对方继续,不必疑虑。他再仔细看时,原来车里哪有甚么公主,只摆一个装满黑盐大口大肚的陶瓮。连忙将那瓮中的盐粒一把一把地拨到外面,弄了半晌才见一缕青丝,接着便拽出一颗早已面涂石灰的妇人头颅来。
宗景取了那首级,望向杨戬惊得张口结舌。
正不知所措时杨戬已开口说道:“我奉长孙太尉之命,追查高阳公主一党劣迹,前月探知巴陵公主除了谋逆诸般行状之外,还日夜与多名番僧通奸,因此秘密将这淫妇处斩,把个首级暗中押送回京交差。今见你言辞恳切,肯为族人冒死伸冤,我也是弘农杨氏出身,与大隋算是十几世前的本家,故而愿意将这人头让与你,回去祭祀亡者,算是为她们雪耻了罢。”
宗景闻罢疑虑道:“只是使君失了这头颅,又如何回京向太尉交差呢?”
杨戬颇为开脱地说道:“我已完成使命,事前事后皆有目印为证,所以中书省自然会为我书勋,回头另寻一枚首级也可应付,你不必为我担心。”
宗景得闻此言欢喜得涕泪交横,倒头便拜,千恩万谢而去。
15.赎罪
蓬莱殿后的一处密室之中,一位青年贵妇身披丝绵斗篷在宫娥、内监的簇拥下踱到了跪在地上的宗景面前,听他把来龙去脉禀报清楚。
“你是这么跟他解释自己来历的?”那贵妇问道。
“正是,”宗景慢条斯理地回答,“属下此次奉昭仪娘娘密旨到江南勾当公事,先行寻访过岳州、鄂州一带民间遗闻,恰好听说了这么一桩隋室旧臣图谋为死亡亲眷复仇的轶事,因那杨使君逼问臣的来历甚紧,故而利用那故事编排一番应付他去了。”
那昭仪闻罢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
“只是那杨戬竟然也自称弘农杨氏出身,与那隋室攀亲连宗,甚是可笑。”宗景见了又添油加醋的讽刺起来。
“哼,那隋室哪里是弘农杨氏出身,分明就是关东寒门、六镇军户攀附来的,”武昭仪也跟着奚落起来,“我母家才是名门正统的弘农杨氏呢。”
“可惜此次没能生获巴陵公主,”宗景见昭仪娘娘得意起来,赶紧面露苦色伏地请罪,“被太尉一派占了先,失去了一个有力的把柄。”
“那倒没什么,毕竟太尉也没得到活口,此事他反倒棋失一着,”武昭仪对此倒是颇为开通,接着便屏退左右,只剩两人在密室中继续问对,“罢了,把这绸子揭了,让我也看看那贱人的死脸。”
宗景闻听连忙将盖着首级的丝巾撤下,把已经梳妆过的公主头颅仰面展示给昭仪。
“蠢材!这根本不是什么公主,这明明是太尉府那个女参军青朴的人头,”武昭仪看了首级又惊又气、浑身发抖,“自从圣上于太宗皇帝周年忌日前往感业寺行香与我重逢之后,太尉便派这青朴剃发为尼也住进寺里每日监视,前后整整一年有奇,休说只是头颅,便是剥了皮我也认得是她!”
“如此说来,杨戬似乎并未相信我的说辞,真的公主人头还在他手里?”宗景闻之大惊失色,原来手托着的盘子并盛着的头颅也也咣当一声全都掉落地上。
武昭仪神情凝重,独自踱了几步道:“不好,我们中计了,现在太尉也一定以为公主的首级在我们手里,说不定会认定是我们派人行凶,这回得预先防备,免得到时手足无措!”
“只是……”宗景满头大汗,一脸不解,“那杨戬直接使个简便的计策将头颅交给我们便了,何必要装作认同卑职的说法?”
武昭仪又一思忖,冷笑道:“看来你之前打听来的轶闻其实乃是真事,说的就是杨戬他们家。”
“什么,杨戬真的是隋室余孽?”宗景惊骇不已。
“倒也不是,其实他才是当初背叛隋室,向先帝出卖宗亲妇孺的逆子。所以长孙无忌会那么放心专挑他上番。”
“只是……”宗景更不明白了,“既然他已然叛降我朝,又何必逆水行舟,私自处死公主为他本家报仇呢?”
“也许是为了赎罪吧,我也说不清。不过估计巴陵公主的首级,此刻早已摆在杨家亡人的供桌上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