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已过,天空还残留着最后一抹仿佛被稀释的橘色,其余部分则被墨水般的夜色接管。我站在公园入口,仰望着眼前高耸的写字楼。它在周遭低矮建筑的簇拥下,宛如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活物。我常常做这样的事——停下脚步,凝视某样东西,直到思绪被彻底抽空。没有工作,没有必须维系的关系,没有那些如影随形的焦虑。只是纯粹地“在”那里,像一块被遗忘在河底的石头。
视线转向湖面。写字楼的灯火被裁剪成细碎的光斑,在水波上慵懒地摇晃。喷泉似乎赋予了这些光某种自主意识,它们闪烁、游移、消失又重现,像一群拥有自由意志的萤火。我不禁伸出手去,它们便顽皮地从我指尖溜走,在另一处水面朝我眨眼。步道旁的植物在景观灯诡异的绿光中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泥土的束缚,开始一场夜的游行之舞。
我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不知名的钢琴曲流淌出来。我在长椅坐下,点上一支烟。公园里散落着孤独的人们:跑步的,遛狗的,垂钓的。他们都与自己的目的和平共处。唯独我,像个被偶然掷入此地的局外人,甚至连自己为何来此都记不真切。记忆这东西,在某些时刻会变得极不可靠。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一种与他处截然不同的、近乎礼貌的轻柔,但寒意却更深,它贴着我的耳廓低语,像在催促我动身。于是我掐灭烟,继续沿步道前行。
就在这时,口袋里传来手机的震动。
屏幕上显示着母亲。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直到铃声快要结束时才按下接听。
“下班了吗?”她的声音从遥远的城市另一端传来。
“嗯,还在忙。”我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词句。
“小玲这周末生日,她希望你能来。”
小玲。我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它像一个从很久以前寄出的、地址模糊的包裹。
“我们很久没见了。”我说。
“是啊,自从那时起……”母亲没有说完这句话,但我们都明白“那时”意味着什么。“但她心里一直惦记着你,你知道的。”
“我知道。”我说,“尽量吧。”
“还在老地方住吗?生活……怎么样?”
“老样子。”我说,“能回去的话,我会通知你。”
“儿子,”母亲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我不是想干涉你,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我很好。”我说,像在念一句陌生的台词,“一切都在轨道上运行。”
“轨道?”她反问,语气里带着困惑。
“没什么。”我打断道,“加班累了,胡言乱语而已。再联系。”
未等她回应,我便挂断电话,将那个发光的屏幕重新塞回口袋,像埋葬一个秘密。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仿佛要甩掉什么。风更冷了,冷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