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加的画室在老居民楼的顶层,二十平米的空间里,四面墙根都堆着画板。松木的、椴木的、空心的、实心的,从崭新的原木色到蒙着薄尘的旧物,足足一百二十一块。她画画不算勤快,有时半个月才碰一次画笔,可就是偏执地收藏画板,总觉得下一个转身,就会有惊鸿一瞥的灵感撞进眼里,得有块空白的画板等着,才能接住那点稍纵即逝的光。
这天傍晚,加加从旧货市场的角落里拖回了第一百二十二块画板。那是块巴掌宽的小画板,边框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发白的木茬,板面却异常平整,像是被人反复打磨过。摊主说这板子搁在仓库里十几年了,没人问津,加加却一眼看中了,揣着一种近乎执念的冲动付了钱。
她把这块小画板搁在画室正中央的画架上,没急着铺纸,只是盯着它看。暮色漫进窗户时,画板的边缘突然泛起一层极淡的灰雾,像蒙了纱。加加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雾又散了。她以为是光线的缘故,转身去沏茶,指尖刚触到茶壶柄,身后传来“沙沙”的轻响。
那声音很细,像春蚕啃桑叶,又像有人用铅笔尖在纸上蹭。加加的后背倏地绷紧,她握着茶壶,缓缓转过身——画室里静悄悄的,画架上的小画板依旧空空如也,四面墙根的一百二十一块画板沉默地立着,像一群缄默的幽灵。
“是风吹的吧。”她喃喃自语,给自己壮胆,可窗明明关得严实。
夜里,加加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她住的是顶楼,平时连野猫都很少来,那声音却清晰得很,顺着门缝钻进来,还是那种熟悉的“沙沙”声。加加猛地坐起身,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她摸黑抓过手机,按亮手电筒,蹑手蹑脚地走到画室门口。
门没锁,虚掩着,留了一道缝。手电筒的光穿过门缝,刚好照在画架上的小画板上。加加的呼吸骤然停住——那块空白的画板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幅素描。线条凌乱却锋利,画的是一个蜷缩的人影,脖颈扭曲着,一双眼睛空洞地睁着,正对着门口的方向。
更骇人的是,人影的手边,还画着一块一模一样的小画板。
加加的心脏狂跳起来,她咬着唇,不敢出声。手电筒的光颤抖着,她看见画板上的线条还在动,像是有一支无形的笔,正顺着人影的轮廓,一点点加重阴影。她猛地推开门,大喊一声:“谁在那里?”
画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回声在墙壁间碰撞。画架上的素描还在,线条却不再移动,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觉。加加走到画架前,伸手想去摸那画纸,指尖刚碰到板面,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缩回手——那板面冰凉刺骨,根本不像是木头该有的温度。
她慌忙扯过一块黑布,把小画板死死盖住,像是在捂住一个会吃人的秘密。
接下来的几天,加加不敢再进画室。她把自己锁在卧室里,可那“沙沙”声却像生了根,钻进她的耳朵里,日日夜夜响个不停。她开始失眠,黑眼圈重得像烟熏过,眼前总晃着画板上那个扭曲的人影。
第七天夜里,加加被一股浓重的霉味呛醒。那味道是从画室飘来的,混杂着木头腐烂的腥气。她再也忍不住了,抄起一把剪刀,冲进画室——黑布掉在地上,画架上的小画板暴露在月光下,板面上的素描变了。
这次画的不是人影,是一百二十一块画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和她画室里的一模一样。而在那一百二十一块画板的中央,赫然是她的第一百二十二块小画板。素描的角落里,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还差一个。
加加的头皮炸开了,她终于想起摊主说过的话——这画板搁了十几年,没人问津。为什么没人问津?因为它根本不是用来画画的。
她疯了似的扑上去,想把小画板摔碎,可手指刚碰到边框,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住。她看见画板的板面泛起涟漪,像水面被搅乱,那个蜷缩的人影从画里爬了出来,脖颈依旧扭曲着,手里握着一支无形的笔。
人影的嘴巴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和那“沙沙”声一模一样:“我等了十几年,终于等到第一百二十二个……”
加加想尖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看见人影举起笔,笔尖对准了她的眼睛。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黑白的线条——画室里的一百二十一块画板,她的第一百二十二块小画板,还有她自己,正一点点被画进那片空白的板面里。
她最后看到的,是人影的嘴角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第二天,有人发现加加失踪了。画室里的一百二十一块画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画架上搁着一块巴掌宽的小画板,板面干净得像从未被触碰过。
只是没人知道,那是第一百二十二块画板。
也没人知道,当夜深人静时,画板上会传来轻轻的“沙沙”声,像是有个灵魂,在等着下一个转身的灵感,等着下一个,凑齐一百二十三的收藏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