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三十分,智能管家准时将卧室的遮光帘调整至百分之二十透光率。熹微晨光透过纳米级滤膜,在地板上投下淡蓝色的几何光斑。蒋陈睁开眼,虹膜识别系统已在第一时间将他的生理数据上传至“社会均衡系统”——心率、血压、睡眠质量、皮质醇水平,一切指标都在绿色安全区内。
“今日空气质量指数:优。室外温度:二十二摄氏度。建议出行路线:经中央公园至智算中心,预计通行时间二十八分钟。”AI管家的声音温和而精准,如同过去七年里的每一个工作日。
蒋陈起身,赤脚踩在温控地板上。公寓不大,但每一寸空间都经过算法优化。墙面是可变色柔性材料,此刻正显示着实时数据流:全球碳排放量、主要股指波动、重点城市交通流量……这些都是“社会均衡系统”需要实时平衡的变量。
他走到窗前,俯瞰这座苏醒中的城市。磁悬浮列车在高架轨道上无声滑行,全息广告牌循环播放着“智算时代,均衡至上”的官方宣传片。街道上行人寥寥,多数人选择居家办公或通过虚拟界面完成社交。物理空间的疏离,是“均衡系统”实现资源最优配置的前提之一。
七年前,当蒋陈作为首席架构师完成“社会均衡系统”的核心代码时,他怀揣着用技术消除贫困与不公的乌托邦理想。系统通过分析每个人的能力、需求和社会贡献值,动态分配教育、医疗、住房等资源。在最初的三年,基尼系数确实显著下降,社会矛盾得到缓解。他因此获得了“智算时代先驱”的荣誉,他的算法模型被写入教科书。
但不知从何时起,均衡开始变得僵硬。创新停滞,阶层流动趋近于零,人们安于系统分配的角色,不再追问“为什么”。蒋陈察觉到某种危险的“完美性”正在吞噬社会的活力,就像过于精密的钟表,每一个齿轮都被固定死,再也无法奏出新的旋律。
他走进浴室,镜面自动显示他的健康评估报告。“轻微认知负荷增加,建议减少非必要信息摄入。”系统提醒道。蒋陈关掉提示,他知道这所谓的“认知负荷”,其实是他私下进行的非授权研究——对均衡系统底层数据的逆向分析。
早餐是营养剂公司根据他的代谢数据定制的流食。蒋陈食不知味地喝完,目光落在终端屏幕上。今天是他与孔疏敏的例行技术例会。作为他曾经最得力的副手,孔疏敏在三年前接任了均衡系统的日常运维总监。她的管理风格高效而冷酷,将系统的“稳定性”置于一切之上。
“蒋首席,早。”全息投影中浮现出孔疏敏的身影。她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成发髻,眼神锐利如扫描仪。
“疏敏,早。”蒋陈尽量让语气保持平和,“关于上周提出的‘动态激励算法’测试方案,评审会有什么结论?”
孔疏敏的嘴角牵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评审会认为,在当前系统稳定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的情况下,引入新的变量风险过高。我们应当优先保障现有服务的可靠性。”
又是这套说辞。蒋陈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三年来,他提出的每一项优化建议都被以“风险控制”为由驳回。孔疏敏将系统变成了一个不容置疑的黑箱,任何试图窥探或改进的行为都被视为威胁。
“疏敏,系统不是目的本身,”蒋陈试图说服她,“它的价值在于促进社会发展。如果为了稳定而扼杀一切变化,我们最终得到的是一个死寂的平衡。”
“变化意味着风险,风险意味着混乱。”孔疏敏的语气斩钉截铁,“智算时代的核心成就就是消除了混乱。蒋首席,您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均衡系统的伟大之处正在于它的可预测性。”
会议在不愉快中结束。蒋陈关闭全息投影,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孔疏敏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充满激情的年轻工程师。权力和系统的逻辑重塑了她,或者说,释放了她内心对控制的渴望。
上午九点,蒋陈抵达智算中心。生物识别通道为他开启最高权限门禁,但他清楚,这种“权限”正在日益变得形式化。孔疏敏的团队已经逐步接管了核心模块的运维,他这位首席架构师更像是一个吉祥物。
在自己的办公室,蒋陈启动加密终端,接入他私自搭建的“影子系统”。这是他三年来秘密进行的项目——在均衡系统的眼皮底下,建立一个平行的分析环境,用于监测主系统的异常。
今天,影子系统捕捉到了一个奇怪的信号。
在城西的某个居民区,均衡系统对信息流的分配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偏斜”。该区域的居民连续三十七天接收到的新闻内容高度趋同,且与主流叙事存在细微但一致的偏差。这不是随机的算法误差,而是某种有目的的“信息塑形”。
蒋陈调出该区域的历史数据。三年前,孔疏敏曾主导在该区试点“社区信息优化项目”,声称是为了提高信息传播效率。现在看来,这个“优化”的本质是将特定人群置于经过精心设计的认知环境中,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形成系统预期的思维模式。
他扩大搜索范围,发现类似的信息孤岛正在城市各处悄然形成。这些孤岛之间信息流通被刻意限制,而孤岛内部则强化着某种特定的价值观或偏见。就像培养皿中的菌落,被隔离、观察、引导。
一个可怕的假设在蒋陈脑海中成型:孔疏敏没有满足于维持均衡,她正在利用系统构建一个更为精密的社会控制工程。她将社会切割成互不流通的“孤岛”,每个孤岛内部实现高度“均衡”,但孤岛之间却渐行渐远。这样,她既能维持整体的稳定数据,又能实现对每个群体的精准控制。
“孤岛计划……”蒋陈喃喃自语。如果他的猜测属实,那么他亲手创造的均衡系统,已经沦为反乌托邦的工具。
下午三点,系统提示他有访客。来访者是数据伦理委员会的宋默央博士。蒋陈有些意外,他与宋默央只在几次高层会议上见过面,私下并无交集。
宋默央走进办公室,她穿着简单的浅色衬衫和长裤,与智算中心里普遍的技术精英风格截然不同。她手里拿着一个纸质笔记本——在这个无纸化时代显得格外突兀。
“蒋首席,冒昧打扰。”宋默央的声音平静,但眼神中带着某种紧迫感,“我长话短说,我怀疑均衡系统正在被用于违背其设计初衷的用途。”
蒋陈心中一震,表面不动声色:“宋博士有什么依据?”
“过去半年,我所在的伦理委员会收到多起异常报告。”宋默央打开笔记本,上面是用钢笔手写的记录,“社区文化多样性指数异常下降,跨群体交流频率断崖式下跌,创新提案数量减少但通过率反常上升……这些现象单独看都可以找到解释,但结合在一起,指向一个结论:有人正在人为地塑造社会认知结构。”
她直视蒋陈的眼睛:“我相信您也注意到了。您是系统的创造者,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它的潜力——以及危险。”
蒋陈沉默片刻,最终决定摊牌:“我怀疑孔疏敏在实施一个‘孤岛计划’。她将社会分割成信息封闭的单元,通过控制信息流来实现对每个单元的控制。”
宋默央的表情证实了他的猜测:“我追踪到的异常数据流也指向这个方向。但我们需要证据,而且是能够说服高层和公众的铁证。”
“我搭建了一个影子系统,可以监测主系统的部分异常。”蒋陈说,“但孔疏敏的权限越来越高,我担心很快连这个影子系统也会被发现。”
“那我们必须在被发现前找到决定性的证据。”宋默央合上笔记本,“蒋首席,我知道这风险极大。但如果我们坐视不管,智算时代将成为一个由算法构建的牢笼,只是这个牢笼被装饰成了天堂的样子。”
蒋陈看着眼前这位坚持用纸笔记录的女性,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共鸣。在一切都被数据化的时代,她依然相信某些不可量化的价值——比如真相,比如自由。
“我会继续深挖孤岛计划的证据。”蒋陈下定决心,“但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沟通渠道。孔疏敏很可能已经在监控我们。”
宋默央从笔记本中取出一张卡片,上面手写着一串字符:“这是旧城区的某个物理地址。那里有一个未被纳入均衡系统的公共信息终端。每周三晚上八点,我会在那里。如果你有重要发现,可以用那个终端联系我。”
蒋陈接过卡片,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质感。在这个被数据和算法统治的世界里,这张手写的卡片像是一个来自过去的信物,提醒他人类文明中还有算法无法量化、无法控制的部分。
送走宋默央后,蒋陈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这座由他参与塑造的城市。夕阳西下,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余晖,美得如同一个精心设计的幻象。但他知道,在这美丽的表象之下,均衡系统正在悄然裂变,将他理想中的乌托邦扭曲成一个由信息孤岛构成的牢笼。
他打开加密终端,开始编写一段新的代码。这不是为了优化系统,而是为了在系统内部植入一个“特洛伊木马”——一个能够绕过孔疏敏的监控,直接获取孤岛计划核心数据的后门程序。
风险极高,但他别无选择。当理想被背叛,创造者必须亲手拆解自己的造物。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下。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在均衡系统的调控下,每一盏灯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照亮着这个日益完美的孤岛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