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你,是在高一的秋天。
那时候我刚从初中升上来,校园比从前大了许多,楼与楼之间种着梧桐,叶子刚开始黄。我迷过路,在找教室的时候走错了楼道,从西边楼梯上去,一直走到尽头,发现那间教室的门牌不对。折返时,你从另一头走过来。你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拉链没有拉到底,露出里面白衬衫的领子。你走得很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我们擦肩而过。你大概没有看见我。可是我看见你了。你经过时带起了一阵极轻的风,风里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秋天午后晒在阳台上的衬衫。我站在那里,听着你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我继续找我的教室。找到的时候,推开门,第一眼看见的,是你。你坐在靠窗那排,正低着头翻一本新发的课本。窗外的梧桐叶子把光影筛得很碎,落在你的书上,落在你的手指上,也落在我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目光里。
那是我遇见你。在特殊的时间里。在一切才刚刚开始、什么都还来得及发生的时间里。
后来我常常想,如果那天我没有走错楼道,如果我早一分钟或者晚一分钟折返,如果我推开教室门时你恰好抬起头,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可是没有如果。所有的事情都按照它该有的样子发生了。走错楼道,擦肩而过,推开门,看见你。这些像是一串早就串好的珠子,一颗挨着一颗,严丝合缝。少掉任何一颗,线就会散。
喜欢你,是因为你给了我别人给不了的感觉。
那不是轰轰烈烈的。我们的高中生活太窄了,窄到装不下任何轰轰烈烈的事情。每天六点半起床,七点到校,早读,上课,课间操,午饭,午休,下午的课,晚自习,回家,做题,睡觉。日子被切割成规整的方块,每一块都差不多大小,差不多颜色。可是因为有你,那些灰色的方块忽然有了深浅。早读时你站在讲台前领读,声音不高,低低的,像一条很浅的河,从教室这头流到那头。我跟着你的声音读课文,读着读着就走了神,只听见你的声音,听不见课文了。课间操时你在前面那排,扩胸运动,你把手举起来,袖子往下滑了一点,露出手腕。阳光照在你的手腕上,我看见那上面有一小块浅褐色的胎记,形状像一片很小的叶子。后来每一次做扩胸运动,我都会看那片叶子。它在你手腕上,安静地待着,像秋天真正落下来的叶子,贴在皮肤上,就再也不走了。
你是我简短三年中的一缕春风。
春风不是夏天那种浩浩荡荡的风,不是冬天那种刀子一样割人的风。春风是很轻的。它来的时候,你不一定知道。只是有一天走在路上,忽然发现空气变软了,路边的泥土松了,树枝上冒出极小的芽苞,嫩得能掐出水来。你才后知后觉地想,哦,春天来了。你就是这样。你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你只是坐在我前面两排,只是偶尔回过头来借橡皮,只是在走廊里遇见时点一下头,只是在雨天把伞借给没带伞的人——那个人恰好是我。你把伞递过来的时候,雨正下得大。你说你还有一把,在教室里。我接过伞,伞柄上还有你掌心的温度。那温度从伞柄传到我手指上,从手指传到心里。撑开来,伞是深蓝色的,像你常穿的那件外套。雨打在伞面上,砰砰砰。我在伞下走着,鞋还是湿了,裤脚也湿了,可是心里是暖的。因为头顶那一片深蓝色,是你给我的。
你给予了我心尖的温柔以及光明。
心尖是一个很软的地方。平时不容易碰到。可是有时候,极轻极轻的东西碰上去,它会忽然颤一下。你碰过。你不自知。你低头写字时后颈的那一小截弧度,你回答问题前先抿一下嘴唇的习惯,你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你在食堂排队时侧过脸跟别人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你的侧脸照得很清楚。这些你都做过,都是不经意地做的。可是它们落在我心里,落在那片很软的地方,就留在那里了。像花瓣落在水面上,水托着它,它也不沉,就那么漂着。漂了三年。
光明也是你给的。十七八岁的年纪,其实有很多暗的地方。考试考砸了的下午,和朋友闹别扭的晚上,对未来一无所知的迷茫里。我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只照亮面前那一小片,周围都是黑的。那些时候,我会想起你。想起你早读时的声音,像一条浅河。想起你手腕上那片叶子形状的胎记。想起你借我的那把深蓝色的伞。想起你后颈被光照成淡金色的绒毛。这些想起,每想起一次,心里就亮一点。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烛火,摇摇曳曳的,可是足够让我把面前那本书继续看下去,把那些做不完的题继续做下去。
但春天总有一天会离去。夏天会如约而至。
我知道的。从一开始就知道。梧桐叶子最绿的时候,春天就走了。蝉开始叫的时候,春天就走了。我们脱掉外套、只穿短袖校服的时候,春天就走了。你不可能永远是春天。我也不可能永远留在春天里。春天有春天要做的事,夏天有夏天要来的理由。我只是假装不知道。假装梧桐叶子永远不会黄,假装蝉永远不会叫,假装我们永远不会脱掉外套,假装你可以永远是那个坐在靠窗位置、低着头翻书、发梢落满碎影的少年。假装我可以永远是那个坐在你后面、假装低头翻书、目光却一次次飘向你的人。
可是假装终究是假装。高三那年的春天过得特别快。快得像有人把时间偷偷拨快了。明明才看见玉兰开花,转眼花瓣就落了一地。明明才听见第一声蝉叫,转眼满校园都是蝉鸣,聒噪得很,吵得人做不进题。黑板上的倒计时一天一天换,从三位数换成两位数,从两位数换成个位数。我们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可是没有人说破。你还是坐在我前面两排,还是偶尔回过头借橡皮。我递给你,你接过去,说谢谢。我说不客气。这三个字,我们说了三年。
所以等三年盖上终章,一切尘埃落定。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放下笔。笔在桌上滚了一下,停住了。窗外的蝉忽然不叫了。考场里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有人开始收拾文具,有人站起来,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很刺耳的声响。我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了,一切就真的结束了。后来我还是站起来了,把笔收进笔袋里,把准考证放好。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很烈,白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我看见你。你站在走廊那头,正跟别人说着什么,笑着。还是左边嘴角高一点。你大概看见我了,远远地点了一下头。我也点了一下头。然后你转身,往那边走了。我往这边走了。中间是白晃晃的阳光,和涌过来涌过去的人群。
那一刻我没有哭。我只是走着。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梧桐树还在,叶子绿得发黑。玉兰树早就不开花了,只剩满树油亮的叶子。操场上有低年级的学生在打球,球砸在地上,弹起来,砸在篮板上。声音很远。我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继续走。
我将把你珍藏于我的记忆深处。
珍藏不是每天拿出来看。珍藏是放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不去碰它,可是知道它在。像一个匣子,收着三年里所有与你有关的东西。你借我的那把伞,我后来还你了。可是伞柄上的温度,我还留着。你手腕上那片叶子形状的胎记,我后来再也没有机会看见了。可是它长在我心里了。你早读时的声音,你低头写字的弧度,你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你抿嘴唇的习惯,你后颈被光照成淡金色的绒毛。这些,我都收进匣子里了。盖上盖子,放在记忆最深的地方。很多年以后,也许匣子上会落灰。可是只要打开,里面的东西还是新的。还是十八岁的样子。还是你。
我见过你年少的风华,便已是无憾。
什么叫无憾呢。无憾不是拥有。无憾是见过。见过玉兰花开得最好的那几天,见过梧桐叶子最绿的那几天,见过你把伞递过来时手指在伞柄上轻轻握过的那一瞬,见过你坐在窗前、晨光把你的侧脸照得几乎透明的那一整个早晨。我见过。我都见过。这些见,是我的。谁也拿不走。时间拿不走,距离拿不走,后来的各奔东西也拿不走。它们像琥珀,把十八岁的你,把十八岁的我,把那个秋天的梧桐、春天的玉兰、夏天的蝉鸣,都凝在里面了。透明的,金黄的,温热的。可以放在手心里,一直握着。
依旧可以在最后的时光中见到你,便是无悔。
无悔是什么呢。无悔是没有说出那句话。无悔是递橡皮时指尖碰了一下又缩回来。无悔是接过伞时说谢谢你说不客气。无悔是走廊里远远点一下头。无悔是走出考场时隔着人群看你一眼。无悔是把所有的话都咽回去,咽了三年,最后让它们烂在肚子里,变成匣子最底下的那一层。不是不敢说。是有些话,说出来就散了。像河滩上的石子,拿起来,就离开水了。离开水,它就会干。干了,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我宁愿它一直在水里。水底有光,光透过水照在石子上,石子的纹路丝丝缕缕的,比在空气里好看得多。所以我选择了不说。所以我选择把这些都留在水里。留在那三年里。
此去经年。
这四个字写在纸上,笔画不多,可是很重。此去,是从此以后。经年,是很多很多个年头。从此以后,我们会毕业,会去不同的地方,会遇见不同的人。你会遇见新的春天。我也会。你会在另一个城市的清晨醒来,窗外有不一样的树。我会在另一条路上走着,梧桐叶子落了,不是从前那些梧桐。我们会在各自的夏天里,把校服脱掉,换上大人穿的衣服。我们会慢慢忘记很多事。忘记某次考试的成绩,忘记某道题的解法,忘记课文里某一段的下一句是什么。可是你不会忘记春天。你不会忘记那个坐在你后面的人。你不会忘记递橡皮时指尖那一点温度,不会忘记借伞时伞柄上那一点温度,不会忘记课间操时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那个人也在看你。你不会忘记。我也不会忘记。
愿君安。
这是第一愿。愿你平安。平安是很朴素的词。没有轰轰烈烈的意思。就是希望你每天早晨能好好醒来,晚上能好好睡去。希望你吃饭的时候饭是热的,走路的时候路是平的。希望你遇见的都是好人,碰到的事都不太坏。希望你偶尔也会想起我。想起的时候,心里是暖的。像我曾经在那些暗的夜里想起你一样。
愿吾安。
这是第二愿。愿我也平安。因为我知道,只有我平安,我才能继续记得你。记得十八岁的你,记得借我伞的你,记得早读领读的你,记得课间操做扩胸运动的你。记得梧桐树下擦肩而过的你,记得推开门第一眼看见的你。这些你,都需要我好好保存。所以我也会好好吃饭,好好走路,好好过每一个日子。不为别的,就为把这些你,保存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愿岁岁平安。
这是第三愿。岁岁,是每一年。是今年平安,明年也平安,后年也平安。是很久很久以后,久到我们都老了,头发白了,牙齿松了,走路需要拐杖了。你还是平安。我还是平安。那些梧桐树,那些玉兰花,那些蝉鸣,那些落在书页上的碎影,那把深蓝色的伞,那片叶子形状的胎记,那截被光照成淡金色的后颈。它们都平安。都在各自的琥珀里,好好的,亮亮的,温温的。岁岁年年。
夏天如约而至了。蝉叫得很响,梧桐叶子绿得发黑。我把匣子盖好,放在记忆最深的地方。春天过去了。你给的那一缕春风,已经长成我心里的一片草原。风来的时候,草会动。风不来,草也绿着。
我见过你年少的风华。便已是无憾。我依旧可以在最后的时光中见到你。便是无悔。
此去经年。愿君安。愿吾安。愿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