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翁小唐 20161030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的梦却不是如此。我有思念的姑娘,每天都会想起,有时候想的忘记了吃饭,可她却极少来我梦里。我真怕忘了她的模样。
大黄牛却经常出现在我梦里,我猜它多半是迷路了,不经意闯入我的梦乡,没能走出去。
十一岁那年,外公走了,癌。临终前交代了一些事,在所有子女中,外公最操心的是我母亲,按外公的说法,母亲连吃饭都吃不过人家,按现在的说法,母亲是公主命,可她嫁给了我爹,硬生生成了女强人。外公对母亲说,不管多困难,家里那头牛不能卖。
家里的牛是我挣来的。七岁到九岁,帮舅舅家放了两年牛,于是,舅舅给了我家一头小黄牛,母的。母的好,能生牛犊子,最好能生公牛,值钱。
九岁,我上小学一年级,下半年出生的只能九岁才能上学,当然,不包括隔壁书记的孩子。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一头小牛犊降生,母亲催促我看看是公的还是母的,我小心翼翼趴下看,看到了两个蛋蛋,“公的”。母亲窃喜,叫我给远在贵州打工的父亲写信,我拿出格子本和褪了漆的铅笔,加上一些拼音,寄出了我人生中的第一封信。记得里面有一句话:大牛生小牛了。
七岁的我没有牛高,舅舅家的老母牛挺吓人,两只眼睛发着狠,牛角呈弯曲状,像极了扎头发的蝴蝶结。惹她不高兴了,会蹬脚,会撞人。我只敢带它们在马路边吃草,我怕上了山就追不回来,它们也就变成野牛了,跟山上的野猪一样。有几次,它们往山上跑,我追不到就哭了,它们停下思量再三,下山了。小地方的人幽默感与生俱来,水花婶子跟母亲说:你家的牛干了公路养护员的活。根子叔说,马路上的石头都被我家牛啃了。的确,马路边的草早已秃头。
后来舅舅家的牛卖了,我就放自己家的牛。小母牛很快就变成了大黄牛,一年生一头牛犊,很是争气,生的都是公牛,养上一年,卖了补贴家用。
放暑假的时候,我最喜欢放牛,带着牛远离家门口,也就远离了母亲的唠叨。牛在马路边吃草,我在河里洗澡,光着屁股。看牛走远了,拿起衣裤赶往下一个水潭。在家门口是万万不能这样的,父亲年轻的时候水性很好,能潜入很多人不敢潜的石壁下,如今大夏天洗把脸都要用温水,所以母亲不允许我和哥哥在水里超过半小时。有次母亲拿着竹竿轰我们上岸,我们游来游去,母亲没有办法。母亲竹竿一扔,说你们兄弟俩再不上来我就跳下去,我们只好乖乖上岸。
我小时候是极为“爱财”的,出去放牛不抓把猪草回来也要拾点柴。回家的路上享受着村里人的赞美,“天清家的儿子真是勤劳”“是呢,读书还那么厉害,天清有指望了”。想想,也就小时候给父母亲带来些骄傲。
大黄牛四肢发达,却抵不过各种虫子的袭扰。苍蝇是随身跟着的,大黄牛扑扇着耳朵,甩着尾巴,表示反抗。牛蜱就像呆鹅一样,永远不知道饱,附在牛身上,一个劲的吸血,吸的圆咕噜,快要炸开。牛牤的警惕性很高,很难拍到。所以大黄牛身上无时不刻都是痒的,当她不乖耍牛疯时,你只要给她抓痒,她便呆若木鸡,静静享受。我用一些小钉子钉在木条上给大黄牛做了个挠痒工具,每天放她出来都给她挠挠,父亲说我吃饱了撑的,大黄牛却不以为然,我感受到了她的谢意。偶尔回家就骑在牛背上,她走的特稳当,以前还试图把我颠下来。
母爱是伟大的,这一点在牛身上也显露无疑。大黄牛很护犊子。记得有次舅舅家的老黄牛把牛崽生在了外面田里,任何人都不容靠近。我跑回去叫来了舅舅和表哥,舅舅拉住牛绳,表哥抱起牛崽就跑,老黄牛百般挣扎,犹如抗战神剧中的共党看见同伴被杀。表哥跑远了,老黄牛却不走了,在地上嗅着孩子留下的痕迹,无奈,我又把表哥追回来。还有一次,我家的牛在山上放养了三天,我和哥哥怎么也寻不见,好不容易找到,原来小牛掉进了抓野猪的陷阱里,大黄牛就在陷阱边上转来转去,饿的肚子瘪瘪的,父亲说畜生就是笨,吃草也不影响守着孩子,我看出了她有多么焦虑不安。我跑回家拿来锄头和绳子,父子三个才把小牛从陷阱里拽出来。
小孩总是贪玩的,被村里人称赞无数的我也不例外。放牛的时候抓鱼抓泥鳅,抓上瘾了哪里记得任务在身。牛吃了人家的油菜,吃了水稻,吃了豆苗,吃了玉米……我也忘了多少次别人找上门,对于这个事情父亲倒是很从容,或赔以笑脸,或赔点肥料,却不骂我,我听说父亲小时候放生产队的牛也经常闯祸。有一次我和小伙伴放牛,看见电线上停着一只大鸟(什么鸟不知道),小伙伴用玩具枪打完了带着的所有子弹,大鸟纹丝不动,捡起地上的石头一扔,击中了,大鸟飞走了,我们很失望。回头发现牛不见了,寻到了天色暗下来没寻到,我们只好回家准备挨骂。远远的,我就看见母亲站在门口,母亲问:牛呢?我说找不到了,差点哭出来。母亲笑着说:牛都知道回家,你们却不知道,还放牛呢,牛放你们吧?
后来去乡里念书了,住校。每周五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牛棚看看我的大黄牛。周末带着它们出去吃草,把青春期的叛逆都说给牛听,偶尔也说父母亲的坏话,大黄牛顾自低头吃草,冷不丁也会抬头看我,像是说: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又好像在说:哦,我知道了。
在某一个周五,我如往常一样奔向牛棚,大黄牛,不见了。我问父亲:牛嘞?卖了。卖给谁了?村里的杀猪大汉。我愣了,杀猪大汉不止杀猪,也偶尔杀牛,杀了卖。我躲在屋后的玉米地里,偷偷掉了很多眼泪,我不解,父亲为何都不跟我商量一下。
后来,我去了镇上念书,经常补课,我三周才回家一次。父亲又从隔壁村买了头牛,黑色的。放它得牵着牛绳,它跑回“老家”过好几次。我也再找不到放牛的愉悦感,我还是喜欢以前的大黄牛。
有次回家,念到小学三年级就辍学的父亲居然讲起了幸福感。他说起了很多他年轻时候的事情,吃不饱,穿不暖,偶尔干点坏事,却很快乐,现在的人好像都不怎么快乐。我很诧异,这些话从父亲的嘴里说出来,没有富丽堂皇,却比文人骚客讲的更铿锵有力,一字一字地捶打在我心口。
我有一个梦想,以后老了,别人养猫养狗,我就养头大黄牛当宠物,带着它吃绿油油的草,比小时候的更绿些。
梦想没实现之前,就让大黄牛多来我的梦里吧!思念的姑娘终究远去,大黄牛,你不离,它不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