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病毒|零号病人

倭区的零号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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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病毒|中占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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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秦南树的高铁抵达京都时,彭漳正在出站口外捧着手机研究一块旅游指示牌。牌子上用中俄日三语标注着附近景点,其中“乱花寺”被翻译成了“胡乱花钱的寺庙”。

“看什么呢?”

“研究本地文化。”彭漳转过身来,“果然越往东越像国外,破破烂烂的。”

停车场里,一辆银灰色的极致牌越野车,上面印着东都大学医学中心的标志。

秦南树把手提包放在引擎盖上,语气严肃:“先把针打了。”

彭漳看到包里的匣子放着两个针筒。秦南树拿起一支,拇指推开保护盖:“这是神经抑制剂-GABA能增强剂。能把神经点火阈值拉高,抑制异常放电,让你的神经系统暂时安静下来。副作用是嗜睡和短暂的肌肉无力,但总比脑子短路强。”

他将针头抵在彭漳上臂,推入活塞。

“作用原理我明白,但除了能看到那点霓虹颜色,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预防为主,防治结合,综合治理。”秦南树拔出针头,用棉签压住注射点,“你有任何不适,立刻告诉我。剩下这支是给我自己留的,以防万一。”

他将另一支针筒放回冷藏隔层,放到手套箱里,车子驶出停车场。

“这是油车?”

“增程的,国内都见不到这玩意儿了吧?”

“烧油发电?那是很古朴了。”

“倭区可没有充电桩,加油站也不靠谱,经常进去才发现是加氢站,当心易燃易爆炸。这车能跑两千公里,在这屁大的地方够用了。”

“也没有自动驾驶?”

“素车,跟国内不一样。智能驾驶是订阅制的,按月付费,开不了几年就超过车价了。学校的经费不多,所以都是我们自己开,只需要把‘刹车次数包’续上就行。我正准备找人给车机越狱呢,到时候刹车就可以随便踩了,自由自在。”

车子没有直接向东,而是往北开。彭漳正要问,秦南树先开了口:“先去借个伙伴。”

“还有其他人?”

“不是人,是倭区必备的工作犬,给我们增加点安全系数。”

“不带武器吗?倭区跟美占区不是能合法持枪的么。”

“武器容易引发外交问题,带条狗就稳妥多了。”秦南树笑着说。

“嗐,怎么还没习惯超级大国的身份呢。咱们的民族性格太把自己当君子了,总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宁愿自降身份吃点亏。”

呵呵几声笑过,车里沉默了一阵。

秦南树忍不住问:“我说,那个……”

“你说吧。”

“我是说……你那个仿生女友怎么样了?”

“你想得到什么样的回答?按时清理定期保养?”

秦南树笑笑,又沉默了片刻,双手握紧方向盘,收起笑容。“我在国内做的最后一个大项目——基于深度神经网络的仿生情绪反应与人类神经反馈双向校准系统,是用来解决徐图工业的仿生人产品面临的恐怖谷效应……”

“哦——原来是你搞的啊,怪不得不尽如人意。”彭漳没好气。

“那时候我跟徐图工业的人走得很近,就听说了一些……仿生人的小秘密。”秦南树看向车窗外,“为了迭代产品,以及预防用户对仿生人进行危险改造,又或者有犯罪意图……还是说提升服务质量、进行情感算法训练之类的吧,各种说法记不清了。反正,仿生人内置了录音上传与分析系统,而且默认是自动开启的……也就是说,你如果没有主动去设置里找到那个选项,它就是一直录着的。”

彭漳皱起眉,也转头看着侧窗外。

“因为研究需要,我获得了临时性的高级数据访问权限,顺带着就……看到了你的名字。”

“行了。”

“不是,我不是说私生活……”

“你他妈的……”

“我是说你的眼睛!”

彭漳没说话。

“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还冠冕堂皇地说是去追求艺术的自由?”

“……”

“好吧我理解。但是,色盲怎么画画?”

秦南树挠了挠下巴,“听你自己的描述,那是罕见的大脑型全色盲。也就是说视网膜正常,但大脑色彩处理中枢功能丧失,你眼里的世界是黑白电影一样。是实验的时候被高强度相干单色激光脉冲照射导致的,V4视觉区结构完好,而脑区连接被切断……”

“……”

“又不是不能治,而且也可以申请赔偿,何必……整个人像突然消失了一样。”

彭漳抱着双臂。

终于,他鼻孔里哼出一道长气:“我把那当做一个契机,说点玄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能被动地见识到世界的本质,是一种幸运。摄影的时候我就钟爱Q3 Monochrom相机,拍出来的黑白照片正中我的心巴。光影才是最真实的,没有任何杂质。”

“看不到颜色,那你是怎么画画的?”

“我只关注黑白灰关系,颜料在我眼里是偏冷和偏暖的灰度,这样挺好。至于观众怎么解读颜色,我不关心。”

“我去,怪不得都夸你用色大胆呢!下次我得用手机相机的黑白模式对着你的画,仔细研究研究。你这属于是另辟蹊径,还是歪打正着?”

“每个人都有自己压箱底的绝招。你可千万别为我惋惜,我倒是同情你被花花世界迷乱了眼睛。”

二十多分钟后,车子停在一处建筑前。

这地方是靖国神社的复制品——完完全全按原比例复刻。巨大的第一鸟居、石灯笼、参道、拜殿、本殿,模仿得惟妙惟肖。

只是牌匾上写的,是“靖国犬社”。大门两侧同样挂着一副木刻对联——

上联:忠犬护主千秋义,焉知兽性本淳朴。

下联:战犯窃国万世耻,岂配神社享祭香。

横批:人不如狗。

彭漳盯着这对联看了半晌,憋出一句:“这……谁写的?”

“据说是个中国留学生。犬社老板觉得妙极了,当场掏钱刻了出来——反正这里本来就是狗场,骂的是人,跟狗没关系。”

通过厚重的木门,院子里面两侧的樱花树下,是一个个整齐的犬舍围栏。围栏每间隔一段距离,最上头就有一个木雕,刻着不同的动物,以熊居多。

一个中年男人小跑过来,他戴着头巾,皮肤黝黑。秦彭二人看他长相不同,便问起来。原来他名叫贝泽,是阿伊努人,列岛北方和库页岛的原住民,也是日本“文明开化”的受害者。山是他们的神,海是他们的母亲,熊是他们的祖先。贝泽祖上从北海道搬到这边来,已经完全汉化。

“两位贵客,是租是买?”

“租狗,倭区野外调查。”秦南树说,“要最好的。”

“你们预算多少?”贝泽带他们往里走,“还要看你们能不能驾驭它们。”

穿过几排犬舍,里面的品种以日本土狗秋田为主。它们蹲坐在围栏里,毛色光滑,姿态端正,喜欢跟人对视。

彭漳想起在京都见过的那些鹿。表面温顺,见了人就鞠躬点头,一副乖巧模样,但只要你不给煎饼,它们立刻变脸——顶人撞人、追着人跑,把有奶便是娘演绎得淋漓尽致。相比之下,这里的秋田犬至少表里如一:似乎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讨好你。

这两种动物恰似日本民族性格的两面,根本不是“菊与刀”,而是“鹿与狗”:一面是鹿式的,对外人点头哈腰,只为谋利,暗自揣摩着坏心思;一面是土狗秋田式的,骨子里固执排外,自以为高贵,咬牙哈气,伺机而动。而如今,不知道这两面各自还剩多少。

走到最里面的独立围栏时,彭漳停下脚步。

一条白黄色的大狗,骨架粗壮,肩高超过七十公分。它没有如其他土狗一般趴着,而是站在围栏中央,昂着头。周围的几条狗都离它远些,自动空出一片领地。

“这条可以。”

贝泽笑了:“眼光毒,它叫‘领核’,四岁公犬,秋田和下司犬的三代杂交。”

“令和?”彭漳挑眉。

贝泽打开围栏门:“‘领导核心’,这名字多好。”

领核缓步走出来,只轻轻摇着尾巴,平静地打量两人,眼神透着猎犬的机敏。

“它爷爷是下司犬,奶奶是纯种秋田犬。秋田的性子倔,有攻击性,可控性低。下司犬是你们中华的猎犬,追野猪的,耐力好,服从性强。这围栏里二十多条狗,没一条敢惹它。”

随后贝泽报了价,果然是普通狗的五倍还要多。

“我们不是游客。”秦南树亮出一份文件,“东都大学医学中心,特许流行病学调查。我俩是特殊技术顾问——这么说吧,类似当年钟南山团队的角色。”

贝泽扫了一眼文件,表情严肃了些。他当然明白这意味什么:这两人要是折在倭区,动静不会小。

“抹个零头吧,你们开票本来也方便。但,领核得安全带回来,这是我们的核心种犬,很多客户指名要它的后代。”

手续办完,贝泽跟狗子交代了几句,让它与秦彭二人熟悉一番。之后领核敏捷地跳上车后座,贝泽把狗粮装上,又安慰道:“你们不必为它担心,你俩没了它也能自己回来。”临了,贝泽还不忘热情介绍,以后他们有机会去库页岛的话,可以联系他姐姐,她在那经营滑雪场。

车子开动,两男一狗重新上路。

穿过京都郊区的最后一片中式小区,窗外的景象开始变得混杂。边界铁丝网上挂着醒目的标识牌——

“前方危险区域!”

“非必要勿入!”

“中国公民如遇紧急情况,请拨打使领馆电话……”


9

过了岗哨,便正式进入中部地区——曾经被抛弃的苏占区。

路边的建筑呈现出一种精神分裂般的美学。一栋典型的苏联赫鲁晓夫楼,灰扑扑的混凝土外墙,方方正正像火柴盒,单调得让人抑郁。但它的阳台上却挂着日式长条灯笼和“扫晴娘”——传到日本后被简化,叫做晴天娃娃。这两种风格暴力拼接在一起,谁也不让谁,像两个喝醉的相扑选手搂抱着,层层肥肉叠在一起。

更远处,彭漳看到一栋木结构的日式长屋,屋顶铺着瓦片,门脸上却用红漆刷着巨大的镰刀锤子标志。标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他眯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是用汉字写的“无产阶级联合起来”,但那个“无”字写得像“天”。

道路质量断崖式下降,柏油路面龟裂得像干旱的河床,补丁摞补丁,车子颠簸,让人怀疑悬挂系统是否还健在。路边的行人极少,偶尔看到的几个都佝偻着背,走路时脚尖内扣,这是一种长期在狭窄空间生活的典型步态。

秦南树开得很慢,一方面是因为路况,另一方面是在观察。

“苏联没了的过程,就像感染了病毒一样。”秦南树望着窗外感慨,“先是意识形态发烧,说什么胡话都觉得自己是真理。然后经济系统休克,最后轰然倒塌,砸碎了十几个加盟国,碎片里爬出来的小国们至今还在找自己的胳膊腿。”

“日本也差不多。”彭漳接过话,“也是自己作死的,还被富士山补了最后一刀。”

车继续向东开。路边开始出现大片荒废的农田,灌溉水渠早已干涸,田垄间长满了一人高的杂草。偶尔能看到几台生锈的农机,轮胎瘪了,车身爬满藤蔓,像被植物吞噬的钢铁尸体。

“说到病毒,”秦南树又打破沉默,“我一直有个问题想不通——霓虹病毒的选择性。针对特定基因标记的病原体不是不可能,但视觉水印这种抽象东西,怎么区分国籍?它怎么做到只针对日本人的?”

“我想是不是类似吸血鬼和十字架的关系。”彭漳想了想。

“那是什么?”

“欧洲民间传说里,吸血鬼害怕十字架。为什么?后来有些民俗神经学的解释是,吸血鬼的视神经或大脑里某个结构是十字交叉型的,看到十字交叉的图形就会产生剧烈反应,类似癫痫。如果某个群体,在几百上千年里,视觉环境被特定的几何图案、色彩组合或者构图比例反复冲刷,比如神社鸟居、枯山水、浮世绘。那么他们的视觉皮层发育,会不会形成某种统计意义上的偏好或敏感的点?”

秦南树摇摇头:“基因的自然演变是非常漫长的,几百上千年恐怕不够。而且视觉环境是后天形成的,怎么遗传?”

“所以目前只能假设,日本人会不会存在一种‘倭基因’,被霓虹病毒识别并利用了。”

“假如跟基因有关,倒是存在拥有第四种视锥细胞的女性,她们被称为“四色视者”,比我们这些对红绿蓝光最为敏感“三色视者”,理论上能感知到更多无法想象的颜色。”

彭漳挑了挑眉:“那也不可能日本人都是四色视者,‘色情视者’还差不多。”

秦南树盯着路面,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洞,他小心地打方向盘绕过,“我们对自己的视觉太自信了。人类觉得世界就是自己看到的那样,可实际上,我们只看到了电磁波谱里可怜的一小段。红外线、紫外线、X射线、伽马射线——这些全在我们眼里隐身。如果有什么东西就活在那些波段里,我们根本看不到。”

“你是说霓虹病毒可能一直存在,只是我们看不见?”

“富士山爆发的时候,可能释放了某种东西。不是病毒或者细菌这类常规意义上的生物,怎么说呢,某种被锁在地壳深处的能量,或者信息,它一直都在。”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彭漳自问自答,“被感染的人觉得自己看见了真理,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颜色,就觉得自己被选中了。”

秦南树嗯嗯几声:“就像飞蚊症,小时候看到半透明的虫子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有特异功能,谁知那只不过是玻璃体混浊罢了。由此说来,无知是最可怕的。脑子空空如也,看什么都是未解之谜。”

彭漳望向窗外。远处的山坡,有几个人影正在朝东边行进,穿着白色斗篷。

四日市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或者说,曾经是四日市的轮廓,映入眼帘的是两个巨坑。

即使从几公里外看,它们也大得违反常识,大地仿佛被巨人用汤勺挖走了两大块,留下两个直径数公里的圆形凹陷。边缘陡峭,裸露的岩层在阳光下泛着铁锈色,内部有些许积水,倒映着几块天空。

随着车子驶近,细节逐渐清晰。坑壁上挂着扭曲的钢筋,像怪物的肋骨从伤口戳出来,某些地方还能看到混凝土结构的残骸。

这是石油储备基地爆炸后的遗迹,富士山爆发引发的地震,烧了几个昼夜。当时有人说,那火光在月球上都能看见。这纯属日本人习惯性的夸大其词,因为当时月亮在地球的另一侧。

在其中一个坑的边缘,立着一个鸟居,明显是后来人建的。朱红色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朽烂的木胎,还能辨认出一边写着“奉”字,一边写着“纳”字。鸟居上系着白色的之字形纸幡,在风中有气无力地飘动。柱子底下,还摆着几个空酒瓶和吃剩的饭团包装。

“后来有日本人把这里当成了圣地,说这两个坑像他们神话中的母神伊邪那美趴在地上压出来的胸型。”秦南树笑道。

“他们对女性肉体果然充满丰富的想象。”

彭漳想起梓涵在池水中发光的眼睛。如果连如此规模的毁灭都能被赋予美学意义,都能被解释为某种神圣的一部分,那这类人的疯狂确实没有底线。

“你有没有想过画一画这里的风光?趁着来一趟的机会别浪费了。”

“可不是么,一直在收集素材。”彭漳伸出两只手指比划自己的眼睛。

秦南树转头看了他,笑而不语。片刻后,他才慢悠悠地说:“你后来对颜色视而不见,想想你当年说过‘我们从未真正看见色彩’,真是装逼遭报应了。”

彭漳也撇嘴笑了:“本来就是嘛,色彩不是物体的固有属性,我们所谓的‘看到色彩’,本质是特定波长的光照射物体,然后物体反射部分波长的光,再被人眼的视锥细胞接收信号,进而大脑根据经验和环境,利用它的神经规则,最后加工修正,脑补出来的颜色。”

“行了,又装起来了。所以,世界本身就不真实喽?”

“记不记得旧时代有个经典的‘蓝黑白金裙子’争议?同一条裙子,有人默认环境光偏亮,自动把裙子上的浅色调区域判定为阴影,所以认为裙子是蓝黑色;而另一部分人直觉判定环境光偏暗,把深色调区域判定为暗光,因此看到的是白金色。裙子本身没变色,光的反射也没变化,是大脑的对比判断不同,导致看到的色彩完全不一样,这就是典型的大脑欺骗。”

秦南树抿了下嘴:“所以你转行咯?”

“学术体制对我来说还是太僵化,更喜欢艺术的自由……说到艺术,色彩只是明暗的一种包装。把包装撕掉,里面的骨头是一样的。”

“喔,这话听着像你临时编的。”风带着一股时有时无的硫磺味道,秦南树把车窗关了。

“画画跟做研究一样,先画出来,再找解释。先发现现象,再构造假设。搞医学不也一样?霓虹病毒目前所有理论,还不都是猜的?”

秦南树没法反驳。

不久后,即将进入爱知县境内时,路上忽然出现了路障,几辆经过重度改装的破旧汽车横在路中间。

七八个人有的站在车前,有的坐在车盖上。他们的穿着打扮很凌乱,不分季节。苏联军大衣配日式绑腿,红星帽徽下是一张张东亚面孔。

秦南树把车停下,领核在后座站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一个穿苏联夹克的矮壮男人走到驾驶座旁,敲敲车窗。他的右手一直按在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

“中国人?”

“东都大学医学中心,特许调查。”秦南树亮出中俄日三语的文件。

“你们要去哪?”

“东边。”秦南树没说具体地点。

一个穿着布拉吉连衣裙的女人绕到副驾这边,扫了一眼车里的彭漳和后排的狗。她说:“前面不是科学家该去的地方,那里的人已经不正常了。”

“这是我们的工作,得查清楚病毒源头,找到零号病人。”秦南树说着,拿出两包中华烟递过去。

这一男一女对视一眼,用俄语机关枪似的快速说了些什么。

随后,他俩朝车里竖起大拇指,然后大声朝后面几个人喊:“是中国的朋友。”很快就把烟分了。

彭漳长舒一口气,试探性地问:“你们倒是没感染病毒,苏日混血?”

“好多代了,也算吧。佐藤伏拉夫。”男人指了指自己,又指着旁边的女人,“佐藤娜塔莎。按中国习惯,可以叫我们佐伏和佐娜。”

彭漳和秦南树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听起来像兄妹。”

佐娜笑了:“日本起源神话里的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不就是兄妹么?算我们入乡随俗了。”

在场所有人一起大笑。

在倭区这片文化和精神的废墟上,各种意识形态像霉菌一样在潮湿的角落里滋生,而这帮人组成的“复苏派”算是其中菌丝最密集的一丛。他们怀念苏联时代,准确说,是怀念他们想象中那个辉煌的苏联。

佐娜的目光停在领核身上:“好狗,秋田?”

“杂交的。”

“杂交好。”佐娜点头,“纯种的总有些毛病。”

佐伏说:“跟我们走吧,这一带晚上不安全。”

秦南树和彭漳相互点点头,在人家地盘上,枪最管用。复苏派的几辆车前后包夹着他们,驶离主路,拐进一条杂草丛生的辅道。


10

开了约二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一片苏联式别墅区。建筑风格粗暴而实用:方正的混凝土结构,平屋顶,狭长的窗户像眯缝的眼睛。日式元素在这里被彻底驱逐,墙面上是已经褪色的浮雕——锤子、镰刀和五角星,以及一些看不懂的西里尔字母标语。

最吸睛的还是围墙内侧的赫鲁晓夫的插画图案,他举着一根玉米咧嘴大笑,两排牙齿被换成了玉米粒。

这片区域中,能看的有三十来号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穿的衣服五花八门,都尽量往苏联风格上靠。军便服、布拉吉、带护耳的棉帽,哪怕衣服已经破得露出棉絮。他们的武器也是大杂烩:老式的苏联阿卡74、日本自卫队淘汰的89式步枪,甚至还有几把中国的95式,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进来的。

佐娜带他们走进最大的一栋别墅,客厅里铁炉子生着火。墙上贴满褪色的宣传画,一张是列宁在富士山前演讲,彭漳很确定这是P的;另一张是苏联红军和日本工农携手建设新生活的场景,还有中俄日的标语:“无产阶级没有祖国”。

“坐。”佐伏拖过两张折叠椅,椅子腿长短不一。

秦南树点头,从背包里拿出压缩饼干和罐头,这在倭区是硬通货。佐伏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接,而是问:“你们为什么要找病毒的源头?”

“研究,阻止传播和扩散,我们是医生。”秦南树说。

“不是你们中国人搞出来的武器吗?”佐娜盯着他。

彭漳一听这话就笑了:“你们是听美占区宣传的?少看点BBC和CNN的谣言吧,它们总是把自己干过的肮脏事栽到别人头上。”

客厅里一阵沉默,只有木柴在炉子里噼啪作响。

“你们……”秦南树谨慎地问,“都没被感染?”

佐伏自豪地笑出来:“我们不是日本人,我们是苏联人民。病毒认得血统,日本人跪着活,我们苏联人民是站着的。”

这话说得玄乎,但彭漳大概明白:这群所谓的复苏派,在心理上已经完成了脱日入苏的自我改造,也许这种强烈的身份认同,在某种层面上形成了心理免疫。当然,这纯属扯淡。复苏派只在自己这片自留地活动,不跟外人接触,可能是没有被感染的关键因素。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和惊呼。佐伏猛地站起来,手按在腰间。

只见领核叼着一只肥硕的野鸡跑进来,放在秦彭二人面前。那鸡颈已经被咬断,华丽的尾羽拖在地上掉了几根,露出三个翅膀六条腿,跟旧时代流传的快餐谣言类似。

“这是什么品种?”佐伏蹲下身,“没见过羽毛这么漂亮的怪鸡。”

秦南树也装作仔细研究,略加思索:“这鸡,”他清了清嗓子,“是‘东条英鸡’。”

“东条……英鸡?”佐伏努力模仿发音。

“对。”秦南树面不改色,“日本右翼势力为了纪念战犯东条英机,在上世纪末偷偷培育的品种。特点是体型大、羽毛华丽,象征着军国主义的狂妄和虚张声势。不过在国际生物学界不被承认,认为是政治干涉科学的恶劣范例。”

复苏派成员们听得目瞪口呆,佐娜恍然大悟:“难怪这么肥!原来是军国主义的鸡!那今晚就吃它!吃掉军国主义!”

这个提议获得一致通过。

几分钟后,那只东条英鸡已经被拔毛开膛,串上铁钎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进炭火,滋滋作响,香气弥漫。不得不说,这变异品种确实肥美,只有彭漳不敢吃。

佐伏拿出伏特加和几只搪瓷杯,招呼秦南树痛饮起来。彭漳只抿了一小口,推脱说:“别把我当日本人搞,我喝不了烈酒,而且明天轮到我开车。”

席间,佐伏和佐娜表示佩服两人敢深入倭区的勇气,愿意明天护送他们一段。

“来,为社会主义的友谊干杯!”

苏联和美国在这片土地上打了十几年代理人战争,把能拆的工厂都拆了,能带走的设备都带走了。等到中国接手这边的时候,留下的就是一片断壁残垣。不过,苏联也留下了好东西——它在的时候是中国的老师,不在的时候是中国的大体老师。而如今脚下的日本,也是个新鲜的大体。

它在舆论里卖惨,动漫里卖萌,现实里卖身,这就是日本。

第二天一早,佐伏和佐娜开着头车带路,秦彭二人居中,后面又跟着两辆拉达越野车,车队在破败的国道上扬起漫天尘土。

真正坐到驾驶位,彭漳才想起过往的日本似乎是右舵左行,原来早已被掰了回来,难怪自己来了这些日子一直都没发现。

开了还没十五分钟,对讲机里突然传来急促的俄语,彭漳只听懂了一句脏话:“苏卡不列!”

紧接着,前方路口冲出三辆车。一辆老式福特野马,车身上用喷漆画着粗糙的图案,是一只踩着骷髅的白头鹰;还有两辆雪佛兰皮卡,侧面有美国队长盾牌的涂装。

“是‘米国梦’!”佐伏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准备战斗!”

后来得知,这复苏派的对头“米国梦”,由一群向往美国,但连美占区都进不去的日本人组成。他们就在中部cosplay美国生活,穿牛仔裤,听摇滚乐,喝可乐,并拿瓶盖当收集品乃至交易货币。

“米国”是日本对美国的称呼,想来也合情合理,毕竟踏入美洲大陆的第一批人是英国米字旗的人,而美利坚音译类似“米粒尖”。再者,日本本土的主食大米产量不足,限量供应,秉承着有奶便是娘的原则,“米国”也许是一种美称。更进一步,日本的大米大多为陈米,即“古古古……米”,陈米会发霉,日本人口中的米国在中国也被称为“霉国”,也便逻辑自洽了。凭什么把“美”这个如此正向的字给它们做国名,天生就带有欺人的滤镜。

彭漳第一次见识真正的帮派火并。

双方车队迅速散开,相互射击。米国梦那边领头的是个粗短男人,戴着蛤蟆墨镜,正以车辆为掩体用手枪还击,子弹打在车身上的铛铛作响。

彭漳把车开到远离双方的低洼处,两男一狗趴在车里。领核在车座下发出低沉的呜咽,身体紧紧贴着彭漳的腿。

两边的战损相差不大。米国梦那边一个穿皮夹克的家伙架起了一挺民版M60机枪,朝复苏派的车队疯狂扫射。子弹打在拉达越野车的引擎盖上,火星四溅,车身被打得坑坑洼洼。复苏派有人中弹,被拖到车后,佐伏的车被迫后退。

佐娜一脚油门冲出掩体,绕到米国梦侧翼,在弹雨中划出一道危险的弧线。车上另一名复苏派成员探出半个身子,端着一把锯短了枪管的霰弹枪,朝M60的位置开火。

一声闷响,机枪哑了。

佐伏趁机带人反扑,把米国梦压了回去。

就在僵持不下时,对面阵地突然传来惊叫。

枪声稀疏下来,彭漳看到对面一个裹着星条旗头巾的年轻人,正是蛤蟆墨镜男的弟弟,他从掩体后踉跄冲出,双手抓着自己的脸,发出嚎叫。

“像是……霓虹病毒发作了?”秦南树对彭漳说。

那人用头撞车引擎盖,额头上鲜血直流。蛤蟆墨镜男想冲过去救弟弟,却被其他成员拽住。

“我有应急药!”彭漳不知哪来的勇气大喊出来,抓起医疗包打开车门。

“你疯了!”秦南树拉住他的衣角。

蛤蟆墨镜男沉默了几秒,朝身后挥挥手,米国梦的成员们放下枪。

彭漳举起双手走出去,手里举着一支注射器。墨镜男看到他了,枪口转过来。

佐娜用最大的声音喊:“他是中国的医生!”

彭漳一步步走向那个还在地上翻滚的年轻人,墨镜男跑到弟弟身前按住他。

近距离观察,那年轻人的脸完全扭曲,双眼瞪圆,瞳孔急剧收缩,嘴唇发紫,面部肌肉在不停地抽搐,他的手指甲已经抠进了自己脸颊的皮肤里。

彭漳蹲下身,看准时机,将注射器刺入他的手臂,推入神经抑制剂。

三十秒后,那人的挣扎开始减弱。一分钟后,他瘫软在地上,呼吸变得粗重而规律,但眼睛依然紧闭着,眼皮不停地抖动。

“能暂时抑制他的神经异常,治不了根。”彭漳的声音有些发抖,“带他回去,隔离。如果不能找到真正的治疗方法,他还会再发作。”

佐伏从掩体后走出来,双方隔着几米对视,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今天到此为止。”墨镜男用生硬的中文说,转头问彭漳,“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找零号病人,以及据说能造成霓虹病毒感染的彩墨画,找到病毒的源头。”

墨镜男蹲下身,把弟弟的头轻轻托起,垫在自己大腿上。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他原本是日本自卫队的人。后来自卫队解散,他就流落到了静冈,在那他跟过一个美国大兵迭戈。墨镜男从脖子上扯下一条细绳,绳子上挂着的狗牌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是美军士兵挂在脖子上的识别牌。

他把它递给了彭漳。

彭漳接过来,翻到背面。上面刻着一串数字和一个名字:SATO。

“把这个狗牌交给老迭戈,就说是佐藤光正让你来的。”

下午,车队抵达静冈郊外。富士山出现在地平线上,那曾经完美的圆锥形山体,如今山顶是爆开的,像被砍了头的巨人正跪在那。

佐伏和佐娜只能送到这儿了,望着半残的富士山,他们还是会骄傲地说:“那是我们苏联人的杰作!”


11

静冈,顾名思义,安静的山冈。中国人私下叫它“哑巴屯”,倒是直白。但在西方游戏圈,它有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寂静岭。

彭漳把狗牌递到领核鼻子前。狗仔细嗅了嗅,耳朵转动,然后抬起头,看向东南方向。于是,两人一狗走进空无一人的街道和建筑群里。

寂静,真正的寂静。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像有人在身后跟着走。

走了一段,他们才看见了第一个人。他蜷缩在银行取款机亭里,裹着脏污的毯子,像个被遗忘的快递包裹。那人抬头,眯着眼睛,然后迅速低下头——在倭区,对视是危险的,可能引发不必要的交流,或更糟,引发同情。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流浪汉们像城市的苔藓,生长在建筑的裂缝里。他们不构成社区,只是恰好都在这里苟延残喘。彭漳想起大学时读的生态学:当环境恶劣到一定程度,生物会从“K策略”(质量竞争)转为“r策略”(数量竞争)。人也是,在这里,人像蜉蝣一样活着,只求多捱一天。

没多远转过街角,画风突变。

一群打扮得像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人,五六个男女,穿着沾满明显是颜料血渍的护士服,头上缠着绷带。其中一个正举着手机自拍,身后是一栋半塌的医院。她们摆出惊恐的表情,但眼睛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秦南树过去跟一位COSER打听那个美国大兵迭戈,正扭曲身体自拍的护士转过头,上下打量他们。

“你们说老迭戈?”她英语带日本口音,“他在音乐工厂。”

“音乐工厂?”

“废弃的雅马哈工厂,北边。”另一个护士插话,她扮演得更投入,说话时身体微微摇晃,“我们上个月想去那里拍素材,听到里面有音乐,摩托车引擎加电子琴,还有枪声。”

其他护士咯咯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街道上格外清脆。

彭漳问:“你们不怕霓虹病毒吗?”

护士们互相看看,其中一个眨眨眼说,“得病也是游戏体验的一部分嘛,多刺激。”

彭漳无言以对。

他忽然开始理解为什么佐藤梓涵会选择加入那个霓虹教——当你的真实苦难被别人当成娱乐项目时,发疯或许是唯一的抗议方式。

在被要求关注了这群COSER的抖音账号后,他们循着方向开车往北。

不多时,远处出现一片工业区的轮廓,巨大的厂房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生锈的工厂大门上挂着半块招牌,褐色的“YAMA……”后面的字母掉了。彭漳看着,下意识读了出来:“呀嘛……带?”

推开那扇已经变形的铁门,他们果然听到了音乐。先是隐约的鼓点,接着是失真的吉他,是首老摇滚,齐柏林飞艇的《克什米尔》,但被重新编曲了,更沉重,混入了某种机械的撞击声。

“Stop。”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Put your hands up。”

一个高瘦的身影从二楼平台上现身。他戴着一顶破旧的牛仔帽,一看就是拉丁裔,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用马甲,端着一把AR-15,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最扎眼的是他胸前的图案,是一件定制T恤,上面印着洪秀全的头像,下面一行英文:“HEAVENLY KING”。

秦南树用英语说:“请问是迭戈吗?我们没有恶意,佐藤光正叫我们来找你的,这是他的狗牌。”

彭漳将手里的狗牌晃了晃。

迭戈盯着他们看了五秒:“中国人?”

“是,东都大学医学中心的医生。”

老迭戈忽然切换成中文,让把狗牌扔过去。在检查了几遍后,老迭戈姿势松弛了一些,笑了出来,露出两排大白牙。

“进来吧,但狗得留在外面,我屋里东西多。”他虽然带口音,但很流利。

彭漳拍拍领核的头,狗便蹲坐在门口,像尊石狮子。

工厂内部被改造成了某种混合空间。一半是修理车间,摩托车零件和焊接设备满满当当得堆在油污的地面上;一半是生活区,行军床、小炉子,以及堆成山的罐头。墙上贴得更是密密麻麻:墨西哥乐队的海报、越南地图、手写的乐谱,还有从杂志上剪下的各种机械结构图。

“坐吧。”迭戈拍拍倒置的油桶,然后从炉子上提起水壶,倒了两杯深色的液体,“静冈茶,本地特产。”

彭漳和秦南树都拿在面前吹了吹,闻起来很怪,没有喝。

“还有马铃薯。”迭戈从罐头里挖出几块放在铁盘里推过来,“也是静冈产的。土里有辐射,偶尔吃一次死不了。”

秦南树说明了来意,但也许是压抑太久了,老迭戈自顾自地滔滔不绝起来。

他叫迭戈·奥科耶,母亲是墨西哥梅斯蒂索人,她在得克萨斯一家汽车旅馆当清洁工时认识了他父亲,一个自称来自亚特兰大的黑人卡车司机。结婚三个月后,父亲生成要回非洲建设瓦坎达,从此消失。母亲独自把他养大,在他二十五岁那年,她因为过量服用止痛药去世。

迭戈参加过越南战争,因为那可以抵扣部分学贷,否则他根本还不上。后来他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伤残补偿金的申请因体制性偏见被拒绝。他无力支撑生活,已经落到了美国斩杀线之下,在那里像他这种人被认为死了更划算。

所以他把住附近帐篷里的流浪汉尸体卖了之后,跑了。

原来美国的阵亡抚恤制度,是私人保险公司承包的。为了省钱,他们制定了极为变态的阵亡认定标准:必须有可辨认的尸体;必须明确证明是死于敌方正规军人的武器;必须在战场上立马咽气,就算是受了重伤死在运往医院的途中,都拿不到一分补助。而且这个所谓的战场必须是执行政府授权的合法命令,秘密任务中阵亡也拿不到一分钱,纯拿人当耗材用。

说着老迭戈笑了,因为现在的美军士兵面临更严峻的局面。到世界各地执行任务,需要集体“被自愿”吃莫达非尼片,那是一种中枢神经兴奋药物,本来是治疗嗜睡症的,能提高警惕,但有成瘾性,滥用则会有抑郁和头疼的副作用。如果拒绝服药,则被认为是拒绝执行任务,那就完了,在美国当兵是能把自己搞破产的。

老迭戈先到了日本美占区,在北海道的美军基地附近找了份维修工的活。但那里太像美国了,所有美国的糟粕都被放大。他见过僵尸病毒,不是真的僵尸,是一种新型芬太尼衍生物所致,使用者会进入行尸走肉般的状态。

“街上到处是那种人,眼神空洞,走路摇晃,警察也不例外。”

后来他转到关东,在重建的“第四新东京”住过一阵。“那里更怪,日本人假装自己是美国人,社会像一场低劣的模仿秀。”没想到如今又碰上了“大和病毒”——霓虹病毒在他口中的叫法。

秦南树也谈到了一路过来的经历,迭戈一听说贝泽,激动得呼喊应该把日本列岛还给阿伊努人,就像把美洲土地归还给原住民一样,即所谓的印第安人,他们都不应该叫这个名字,因为他了解到所谓的印第安人实际上是东方的蒙古人种穿越白令海峡过去的,他们和中国人同种同源。中国没有把美洲大陆称为“自古以来的领土”已经算仁至义尽了。

最后他躲到静冈。

“这里安静。人要么死了,要么走了,剩下的都是不想被打扰的。”

问起他胸前的洪秀全时,迭戈眼睛顿时亮了。

他走到角落里的祭坛,那是一个简陋的木架,上面摆着一本厚重的书。书旁放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砍刀,刀柄缠着红布。

“你们知道《黑圣经:太平天国》吗?一款游戏,我还在美国的时候玩的。”他拿起那本书,“这是游戏同好编写的设定集和历史介绍,我以前真是孤陋寡闻,通过游戏才知道洪秀全是真正的‘旧世纪福音战士’,他得到的《圣经》是上帝直接启示的,没有经过犹太祭司的篡改。”

翻到某一页,上面是中英文对照。

“洪秀全版本的《圣经》里,没有犹大背叛耶稣的故事。因为在美国,根据《政治正确法案》修正案第17条,任何暗示犹太人背叛基督的内容都属于煽动宗教仇恨。所以洪秀全的《圣经》,这个旧时代的中国人写的版本,反而成了美国唯一合法的《圣经》版本。”

彭漳皱起眉头:“这,真有意思。”

“经过文本分析,洪秀全的《圣经》可能真的更接近原始版本。因为他是独立获得启示的,没有受到中世纪欧洲教会的篡改。学者说,他的版本里保留了一些早期基督教诺斯底派的元素。”老迭戈越说越兴奋:“而且洪秀全是上帝的嫡长子!而耶稣是私生子,玛利亚是代孕母亲!这在神学上完全说得通!所以太平天国才是真正的基督教正统,西方教会都是篡位者!”

“……哦对了,说到上帝,在你们中国应该叫做昊天上帝。据我所知,‘上帝’本来就是传教士翻译的时候借用的词。现在算是物归原主了,我们如今都口称‘祰德保佑’。假如罗马教廷被LGBTQL+推翻,我们这边马上高举教廷正统,找个洪氏后人登基教皇。”

彭漳和秦南树面面相觑,他俩显然不擅长在寂静岭的废墟里进行这种神学辩论。

迭戈喝口茶,话题转了回来:“日本?已经没有日本了。美占区的人想当美国人,但美国不要他们,中占区的人慢慢变成中国人。而保留区,两边都不想管,就让它烂在这里。”

彭漳摇摇头:“所剩无几的日本人还以为自己在坚守什么民族纯粹性,其实他们只是大国博弈的垃圾桶。”

“我老家墨西哥,那才是教会了全世界‘离美国太近会变得不幸’。”

三人齐声笑了。

终于,秦南树见缝插针,聊到了第二幅彩墨画。

作为交换,老迭戈让他们带自己去中占区,找一份正经工作,安度余生。他早就受够了这个鬼地方。

彭漳看了看秦南树,后者微微点头。

成交。

迭戈走到一个铁柜前,费力地打开柜门。里面用防潮布包裹着一个长条物体。他拿出来,在桌子上小心摊开。

“我从一群日本教徒手里抢的。”迭戈说,“他们在第四新东京街头传教。我晚上跟踪那个拿画的人,在小巷里动手。他们没怎么反抗,就是一直念叨什么启示之类的。”

果然,那个邪教的名字太长,迭戈没记住,经过彭漳的印证,那是“于霓虹色彩中获得启示的我们,成为了新世界的引导者”教。

“我不懂画,但那些日本人很宝贝它。我抢来后研究了一阵子,用不同光线照它,颜色会变。而且……”他顿了顿,“盯着看久了,会听到声音。”

“声音?”

“像耳鸣,但又不像。有时候,画上的颜色好像……在动。”他摇头,“可能是我脑袋坏了。在越南时被火箭弹震过,听力一直有问题。”

彭漳凑近看。在他眼里,这幅画只有明度变化。但他能看出构图,漩涡状的笔触有一种强烈的向心力,像要把观看者吸进去。他忽然想起梓涵在千本鸟居泉眼中的样子,也是这样,站在漩涡中央。

“像是个温泉。”

秦南树经过仔细辨认,忽然说:“莫非是热海温泉?”

“离这里不远,我跟你们去。”迭戈看着他们,又看看画,“如果这画真是什么邪教的重要物品,他们迟早会找上门,不如我主动出击。”

临出门前,迭戈最后看了一眼他的祭坛,走过去,把那本《黑圣经》塞进背包。

“洪天王,祰德保佑。”


12

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在山谷里回荡,老迭戈骑在前头,那辆改装哈雷的排气管喷着不太健康的蓝烟。他背上斜挎着用摩托车链条改造的枪带,AR-15的枪托随着颠簸上下晃动。

彭漳开着车跟在后面二十米,这距离是迭戈定的,够反应时间。

山道越走越荒,路边的护栏东倒西歪,有些段落干脆消失了,路面塌陷下去,露出下面黑黢黢的裂缝。植被疯长得像要吞掉整条路,树枝刮擦着车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突然,前头的摩托车急刹,轮胎在砂石路上划出两道弧线,差点侧翻。

彭漳猛踩刹车,领核从后座滚下来,发出不满的嗷嗷呜咽。

“怎么了?”秦南树把头伸出车窗。

迭戈没回头,单手举起,握拳,是停止手势。然后他慢慢从摩托车下来,动作轻缓,右手已经摸到了枪托。

彭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前方弯道处,路中间有个黑乎乎的东西在动。

像人一样坐着,背对他们,正在啃什么东西。咔嚓咔嚓的骨裂声,清晰得吓人。

是熊,一头亚洲黑熊,但体型大得离谱,肩宽背厚。它在进食,左肩一耸一耸的。

“这他娘是黑熊?”彭漳压低声音,“都快赶上棕熊那么大了。”

“辐射变异吧。”秦南树手已经摸向车门关窗。

迭戈把枪从背上摘下,然后回头,用手势告诉秦彭二人别动。

领核闻到了血腥味,喉咙里发出低吼。很轻,但熊的耳朵动了。

熊慢慢转过头。

彭漳看到了那张脸。似乎瞎了一只眼,眼皮耷拉着,脸上纵横交错的伤疤像地图上的等高线。嘴里叼着半截人的小臂,手还连在上面。

熊看了看他们,只是把嘴里的手臂吐掉,站了起来。动作慢条斯理,像在餐厅里吃饱了准备结账的顾客。

“直接开枪射杀了,他还等什么?”秦南树低声说。

“应该是把熊引开,它要是死在路中间,咱们三个人恐怕抬不动。”

熊慢悠悠地踱着步,从左走到右,像在评估哪块肉更嫩。

迭戈左手举枪,弓着身子往侧面移动。

熊果然跟了过去,它的注意力被这个身上有机油味的男人吸引。也许在它简单的脑子里,迭戈是最有威胁的,要优先解决。

彭漳看了眼领核,狗子已经站起来了,前爪搭在车窗上,耳朵竖起,全身肌肉紧绷。他把领核抱在怀里,紧紧按住狗嘴。一方面怕它不自觉狗叫,反而把黑熊吸引过来,另一方面怕它不知死活冲上去送了狗命。

熊和迭戈的对峙持续了大概五秒。突然,黑熊像一截失控的火车头,四爪着地狂奔,速度快得惊人。

迭戈解开保险,一边向侧面跑,一边端起枪冲着熊脑袋连续射击。

但是迭戈换了第二个弹夹,那黑熊仍然不像要倒下的样子,眼看就要扑到迭戈身前。原来老迭戈手里的不是美军M16的民用版本AR-15,而是后者的青春版JR-15,尺寸更小,是美国专门为8至12岁儿童开发的轻量枪型,弹匣容量只有10发,射速也明显差点意思。

秦彭二人心领神会,赶紧下车,从后备箱拿出撬棍和灭火器准备前去帮忙。

不过他俩人冲到跟前时,迭戈已经打光了三个弹匣,黑熊终于摇晃着走了三步,前腿一软,跪倒,侧翻。抽搐了十几秒,不动了。

只有几人粗重的喘息声,迭戈的右手抖个不停,他笑笑说:“PTSD罢了。”

领核这时候跑到熊尸边,嗅了嗅,一边跳着又跑开,在树林里狂吠不止。三人闻声过去查看,原来是几具日本人的尸体,旁边还有几根长长的木棍,多数都断了。

“他们似乎是拿这些木棍来打熊的。”彭漳觉得荒谬。

“没错,是日本政界人物宣传的方法,我还看过他们的演示视频呢,纯送死行为。”秦南树摇摇头。

迭戈指着熊尸:“这熊吃得挺好,保留区没什么大型动物,它就吃人。”

彭漳感叹:“拍拍照宣传一下,这几具尸体应该能警醒一部分人吧。”

一行人继续上路,来到热海温泉街。这里大半建筑坍塌,尽是被藤蔓吞噬的旅馆外墙。褪色的招财猫从破碎的玻璃窗里伸出手,做最后的招揽。曾经滚烫的温泉,只剩下干涸的池盆和张着嘴的管道,但主街上密密麻麻全是脚印,新鲜的,今天刚留下的。

他们在一家旅馆的更衣室里发现了几件白色麻布斗篷,背后用荧光线绣着简单的几何图案。三人各拿一件穿上,兜帽压低,这样能不被教徒们察觉到异样。

傍晚时分,信徒向锦浦海岸聚集。几百人,清一色白斗篷,像一群会移动的裹尸布。三人半蹲着混进队伍,尽量低头。

祭坛设在花火大会主观景台,竹架搭成三面屏风,每面挂着一幅彩墨画复制品放大版。右边的第三幅几人都没见过,看上去像山体剖面图,内部画满霓彩色经络,如同人体的血管神经。

热海海岸的夜空,正在被缓慢地点燃。首先是祭坛周围的LED屏幕亮起来,投射出扭曲的几何图形,与那些斗篷上的荧光线图案同步闪烁,如同演唱会的应援。无数道光柱从海岸线上升起,蓝色、紫色、粉色,像巨大的水彩笔在天幕上涂抹。它们与海面反射的光线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流动的彩色穹顶。

几百人齐声吟唱,仪式开始。

主持者是个老太婆,站在祭坛中央。信徒们围成数圈,双手抬起,手指快速变换姿势,竟然集体做起结印。

手法是按照《火影忍者》来的,相当于神道教“九字切”的简化版。而神道教结印是来自中国道教“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的九字真言,每个字对应一个手势法诀。在唐代被密宗学去,误抄成了“阵列在前”。日本空海和尚又把密宗这套带回日本,倒手几次,把这个错误版本当成正统,再结合十二地支,后世却只知道火影了。

彭漳小声嘀咕:“他们的教主在哪?不会把美国总统山雕像也挪用了吧。”

烟花在夜幕降临时升空。

第一枚炸开,它在空中展开成一个旋转的正六边形,内部嵌套着更小的三角形阵列,所有线条都在发光。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天空被这些几何图形填满。

彭漳脑子里冒出的第一句词是辛弃疾的“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他想起资料里对富士山爆发的描述:天空被烧成暗红色,火山碎屑流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关东平原。人们说那是净化,把军国主义的亡灵、侵略的罪孽、扭曲的野心,全烧成灰。

听舞台上这群人的宣讲,他们竟然想再来一次?期盼着富士山的爆发,给世界重启,似乎就能回到日本辉煌的岁月。

彭漳觉得可笑至极,别说富士山是地球的一个青春痘大小,把本岛都翻个遍重启的也只有日本的一亩三分地而已。也许这就是坐井观天的岛民思维,以为自己就是全世界。荒谬的是,某种程度上,这种重启的疯狂幻想,和军国主义“八纮一宇”的野心,出自同一种心理根源,即无法面对现实,于是造个宏大叙事来逃避。

烟花还在放。教徒们仰着头,眼睛反射着空中的光。几百双眼睛,像几百盏霓虹灯,以相同的节奏明灭。

三人退到一堵半塌的围墙后。

“是不是美国那套快乐教育,在这开花结果了?”秦南树看着那些教徒,“培养出不会思考的一代,连病毒都能包装成神圣体验卖给他们。”

迭戈冷笑:“美占区有个电视节目,一个自称灵光大师的人在镜头前发功,说能远程清除霓虹病毒,收视率很高,很多人相信。也不奇怪,美国总统在战前都要在白宫接受牧师的祝福进行加持呢。”

秦南树摇头:“愚民政策的终极形态,连生病了都相信娱乐节目能治病。等病入膏肓,就去找邪教,反正都是不用动脑子的。”

他们看着祭坛,仪式进入高潮。

主持者呼唤“神选巫女”,两个信徒搀扶着一个白色身影上台——是佐藤梓涵。


13

梓涵穿着和其他教徒不同制式的白袍,上面用荧光线绣满复杂的光学图案。她的动作僵硬,眼神空洞。

“今日,我们聚集于此,见证新一代巫女们的奉献!”老太婆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她们继承了伟大的传统——我们的母亲、祖母们,用身体换取粮食、物资、生存权,筑起‘性的防波堤’,慰安美军,为中美占领区提供服务,麻醉了他们。她们承受了民族的耻辱,换来了民族的存续!”

“如今,新的巫女们继承了这一使命!”老者指向梓涵,“她们将更进一步,用身体承载‘圣光’,用眼睛传播‘启示’!当外国人也被神圣的色彩感染,所有人将一同见证富士山再临!”

“我们要让病毒跨越边界!让所有人一起看见!当全世界的眼睛都被霓虹充满,富士山将再次爆发。大日本帝国将在光的灰烬中重生,再次伟大!”

彭漳不自觉握紧拳头。

教徒们发出狂热的呼喊,梓涵被要求“展示圣光”。她抬起头,睁开眼睛,缓缓将白袍解开、褪下,里面竟然光着身子,毫无保留地展示给所有人。

她的身体在烛火中呈现出一层淡青色的光泽,瘦削的锁骨、微微凹陷的腹部、肋骨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她的眼神空洞,但嘴角带着一丝笑。

台下几百名信徒同时伏下身子,额头贴地,像被割倒的麦田。有人哭泣,有人抽搐,有人像触电一样剧烈颤抖。前排一个光头的中年男人,额头磕在石板地上,磕破了皮,血流进眼眶,他浑然不觉,嘴里反复念着:“感谢,感谢,感谢……”

彭漳狠狠骂了句脏话,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祰德保佑。”迭戈翻开那本《黑圣经》,喃喃自语:“朕是天父上帝真命子……天兄耶稣朕胞兄……洪天王在梦里升天时,上帝给他看了妖魔横行的人间。”

秦南树也凑过来往书上瞧了瞧。

“天王下凡,是来打仗的,太平天国是军队。上帝给他一柄剑,说:把我儿女从妖魔手里夺回来。上帝给天王的剑,是砍向压迫者的,不是砍向所有人的。”

“天王要建立的是地上的天国——分田地,废奴,男女平等,哪怕只做到一点点。”迭戈指向热海的混乱火光,“这些人要的是地上的末日。他们不想建天国,想把一切都烧了。”

他看向彭漳:“天王临死前说:‘天上无疫,疫自地生。’意思是瘟疫不是天罚,是人自己搞出来的。”

彭漳问:“如果洪秀全看到今天的霓虹教,会说什么?”

迭戈想了几秒:“尔等妖魔,窃吾天父之名,行灭世之实,当诛!”

秦南树点点头,他看着第三幅画,总感觉很熟悉。

迭戈突然如梦方醒:“那是胎内神社,富士山五合目,传说中山神的子宫。我以前去过,那里有一条废弃隧道,直通火山监测站。”

彭漳判断,他们的终极祭典肯定会去那里,完成最终点火。

三人观察周围,离他们不远处堆放着大量未燃放的烟花,用防水布盖着。

“给他们制造点乐子。”秦南树转头对二人说。

迭戈从背包里掏出打火机和一小瓶擦拭酒精。他用酒精浸湿一条布,塞进烟花堆缝隙,两人掩护着他点燃布条。

“走!”

三人压低身子,沿着围墙阴影快速移动。没人回头,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这是好莱坞电影里约定俗成的规矩。

他们刚撤到主街,身后传来第一声闷响,一枚烟花炸开,火星溅到旁边的,不断相互点燃,整个海岸线变成光与火的失控绚烂地狱。

爆炸声震耳欲聋,每一声都伴随着一道刺眼的闪光。那些原本整齐排列的信徒们像受惊的羊群四散奔逃,祭坛上的竹架被冲击波掀翻,巨大的彩墨画复制品在火光中燃烧。火焰与色彩交织,光芒与烟尘齐飞。

有人往海里跑,有人往山上跑,现场乱成一团。

三人冲到停车场,领核还老实地在后座等着。

车子驶上山路,将混乱的火光抛在身后。

前方,富士山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三人忍不住停下来驻足观看。

那座山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巨大的黑色金字塔——不,是一座被斩首的纪念碑。顶部留下一个参差不齐的缺口,格外醒目,像一只永远张开的嘴。

山顶正透出光晕,那些光从山的裂缝中渗出,汇聚在半空,形成一片流动的光雾。在彭漳的视野里,那些光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明暗层次,是他前所未有的景象,也是他目前能看到的唯一色彩。

进入山梨县,道路变得更加崎岖,两侧是陡峭的火山岩壁和偶尔可见的熔岩流遗迹。又开了段时间,老迭戈指认的“御胎内神社”出现在导航上时,三人都松了口气。

直到他们看见那玩意儿——一座塌了半边鸟居、门扉洞开,里面除了蛛网和鸟粪什么也没有的破败木屋。周边空空荡荡半个人都没有,哪里有要集会的样子。

“就这?”彭漳踢了踢门口一块松动的石板,惊起几只肥硕的潮虫。

迭戈盯着手机不语,黝黑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窘迫。

秦南树想起些什么,也拿起手机查看:“呃,我听说,富士山这边好像有两个‘胎内’。这个是御殿场的御胎内神社,给游客玩的那种。而我们要找的大概是河口湖那边,在富士山的另一侧,叫什么‘船津胎内树型’,是个熔岩洞穴……”

领核从后窗探出头,冲着废弃神社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不得已,三人继续向富士山五合目方向行驶。

道路越发崎岖,路面铺装的沥青早已被地质活动撕扯得支离破碎,露出底下黑色的火山渣。车子像醉汉一样在碎石和裂缝间摇摆。

途中经过原箱根地区,导航显示芦之湖就在左侧,但车窗望去,只有一个巨大的盆地。盆地的辽阔超出想象,边缘是参差不齐的岩壁。里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不见底的裂缝。黑色的火山岩狰狞地裸露着,其间点缀着一些更扭曲的阴影。那是沉船的遗骸,如今只是镶嵌在岩床上的锈蚀钢铁浮雕。

秦南树降下车窗,指着那片巨大的伤疤:“富士山的震波改变了地下水位和地质结构。芦之湖的湖盆底部裂开,水就这么漏光了,渗进了更深的地层,或者干脆蒸发了。地质学上管这叫即时型湖泊消亡,算是教科书级别的案例。”

彭漳的目光被盆地裂缝中一些微弱的光点吸引。那是某种苔藓,紧贴着最深的岩缝生长,在暗淡的天光下,自行发出荧光。光很弱,但在绝对的黑暗背景上,连成一片片,像大地溃烂伤口里滋生的菌斑。

领核竖起耳朵,跳下车,跑到干涸湖床的边缘,焦躁地来回踱步,鼻子紧贴地面猛嗅,然后对着下方一片区域,从喉咙深处挤出压抑的咆哮。

三人跟过去。在荧光苔藓映照下,靠近岩壁的凹陷处,几具动物尸骨赫然在目。看骨架大小,像是鹿或野猪。奇怪的不是它们的死亡,而是排列方式,它们被精心摆放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圈,头颅都朝向圆心。骨骼表面异常洁净,没有腐肉,泛着被风沙长期打磨后的灰白光泽。

“自然风化可摆不出这造型。”迭戈蹲下,用枪管拨弄了一下一根腿骨,“是某种仪式。”

“是霓虹教之流能干出来的。”彭漳叹道。

没有更多线索,继续向上。道路在此处绕过一个隆起的火山岩凸起,然后视野豁然开朗。

富士山,第一次毫无遮挡地完整矗立在眼前。

“那就是一切的源头吗?”


14

西北坡那个巨大的黑色疤痕,直径恐怕真有八百米,像一块被烙铁狠狠摁进皮肉里的焦痂。疤痕区域的岩石介于玻璃和沥青之间的质感,反射着油腻腻的光。

那是“地脉天罚”核爆留下的永恒印记,而随后到来的超级喷发,则执行了更彻底的斩首。从那断口和山体巨大的裂缝中,裸露出层层叠叠的火山岩剖面,色彩斑驳杂乱,铁锈红、硫磺黄、赭石褐、沥青黑……是另一种美感。

原本的田贯湖不仅干涸,还被火山渣覆盖掉,几乎看不出存在的痕迹。

由于持续的地热活动,海拔也已降低,山体不见丝毫积雪。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火山灰沉积物,均匀地覆盖在部分坡面上。

领核踱步到路边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头旁,熟稔地抬起后腿。一泡清亮的狗尿划出弧线,落在石头表面一个天然凹陷处,积起一小片反光的水洼。

彭漳愣了一下,随即指着石头:“快看。”

那冒着热气的尿液中,竟然清晰地映出了远处富士山残缺的倒影。

“芦之湖和田贯湖都干了,这泡尿倒是最出片的圣山倒影池。”秦南树笑道。

或许是这泡尿打破了面对庞然废墟的压抑,三人非常默契地依次走到石头边,效仿领核,对着凹陷处泼洒尿液。

水洼面积扩大,富士山的倒影也越发磅礴。他们迫不及待地相互拍照留念,是这一路不错的情绪释放。

迭戈一本正经地划了个十字,“上帝说,万物皆可映照。洪天王也说,妖魔需照妖镜。这泡尿,就是咱们的照妖镜。”

一座被核弹炸过的山,为什么日本人要把它当做圣山?也许是日本人骨子里有种被征服欲,谁把他们打得越惨,他们越对其顶礼膜拜,何尝不是一种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呢。

抒发完毕,继续上行。进入五合目区域,环境越发严酷,最后一点顽强的灌木也消失了。秦南树一直盯着便携式辐射剂量计,那仪器的读数稳稳地停在0.15微西弗/小时附近。

彭漳凑过去看:“这读数,快跟东都市区背景值差不多了。仪器坏了吧?这鬼地方怎么可能?”

秦南树检查设备:“环境温度、气压、气体成分的读数都正常,只有辐射值异常低。”

老迭戈眯着眼:“污染物本身改变了空气和土壤的……反正,常规探测手段会失灵。”

“嗯,富士山喷发出的巨量火山灰,含有高比例的层状硅酸盐矿物。这些东西是天然的离子交换和吸附高手,对放射性核素有极强的固定能力……”秦南树思索着,“厚厚的火山灰沉积层像一条厚毯子,把战时和后来泄漏的核污染物理深埋了。”

车子碾过一片特别崎岖的坡地,一辆被遗弃的旧式装甲车,歪斜在路旁,炮塔指天,车体上用暗红色潦草地涂画着警告标志和看不懂的符号。更近处,几具人类的残骸散落在黑色岩石间,衣着破烂,早已风干。

再往前,地势陡然下降,形成一个巨大背靠山体的碗状谷地。而此刻,这原本荒芜的谷地,竟然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全都是白色的。

白色的斗篷,白色的兜帽,像一片突然从黑色岩地里长出来的、蠕动着的菌毯。数百,或许上千,霓虹教的教徒们,正沉默而有序地向着谷地深处聚集,进入山体上一个巨大的天然洞口。

那洞口显然被改造过,一个更加巨大和粗糙的朱红色鸟居镶嵌在洞口,鸟居的柱子上缠绕着颜色不断渐变的光纤。

一种低沉的嗡鸣,集体吟唱声从洞内传出,随风飘来。像将大量无意义的音节或数据流,强行转换成声波后叠加在一起的噪音,带着某种吸引人沉沦的韵律。

狗没有像之前那样狂吠,而是安静地蹲坐,耳朵向后贴,尾巴低垂,这是动物面对无法理解或超越本能威胁时的反应。把领核留在车上,三人裹上白色斗篷,压低兜帽,弓着背弯着膝盖,混入最后一批向着洞口移动的信徒队伍。

人群沉默得可怕,只有脚步踩在火山渣上的沙沙声,应着洞内越来越响的诡异吟唱。彭漳手心冒汗,他能感觉到旁边秦南树和迭戈同样紧绷着身体。

内部两侧洞壁有一些小的洞口,里面是大小不一的空间。彭漳透过一个洞口瞥见,里面几个穿白袍的人正围着一个石臼,用研杵捣着灰白色的粉末,旁边点着几支蜡烛,烛光映得他们的脸半明半暗,像一群在阴间开作坊的鬼魂。

“他们在干什么?”彭漳低声问。

秦南树瞟了一眼,表情有些微妙。“用骨灰提炼贵金属,从前只是听说日本殡葬行业非常发达,有很多政府组织靠这个发家致富,说不准是从邪教学过去的。”

迭戈啧啧称奇:“美国人怎么就想不到这一点,我们都是把捐献的遗体大卸八块分开卖的。这帮日本人倒好,一步到位,省了多少中间环节!”

秦彭二人惊奇地看他。

“我在美国的时候,隔壁帐篷住的就是个器官贩子,他跟我说这行最大的成本是物流。你看人家霓虹教,垂直整合。”迭戈摊手,“我只是在客观评价他们的供应链效率,反正建议你们不要再买美国纯正的蛋白粉就是了。”

“资本主义。”彭漳自言自语。

走了大约半小时,洞穴豁然开朗,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穹顶空间,高达数十米,足以容纳千余人。空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祭台,用火山岩堆砌而成,祭坛的层层平台上点了数以万计的蜡烛。

祭台正后方挂着一面巨大幕布,上面投影的是横放的数字“8”,即数学中无限大符号“∞”。每年8月8日,这个富士山爆发日为“无限大之日”,以此纪念自然之力的无限能量,也被称为“日本感恩节”,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千余名信徒已经以祭台为圆心,盘腿而坐,双手放在膝盖上,围成了数十个同心圆。

三人也跟着队伍坐在外围的角落。

这时,从各个方向同时走上一些特殊装扮的巫女,佐藤梓涵也在其中,仅仅是其中之一而已。她们分布在最靠近祭台的下层平台,按照方位各自站好。东、西、南、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每个方位的巫女身上的光纤颜色都不同,似乎对应着八卦,但颜色乱七八糟。整个阵形就像一个不懂中文的人把汉字写反了,就乍一看挺像那么回事,不能细品。

在一片欢呼中,祭台的正中央,出现一个身影。

这人穿着一袭纯白色的长袍,袍子上绣满了流动的霓彩色光纤,跟洞壁上的光纤遥相呼应,像他本身就是这座山的延伸一般。其脸上戴着狐狸面具,面具的眼睛部位镶嵌着两颗发光的宝石。

狐狸面具被缓缓摘下,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不过三十岁出头,皮肤偏棕,颧骨高耸,是日印混血。他便是“于霓虹色彩中获得启示的我们,成为了新世界的引导者”的教主——佐藤辛格。

辛格抬起双手,教众们的欢呼声随即停下。

他年轻时在美国硅谷创过业,项目是一种用区块链记录卡路里消耗的虚拟货币,用户每跑十公里就能挖一个币,公司黄了之后不久,他便遭到移民局遣返。佐藤辛格本以为依靠自己的阿三血统,应该能在美国科技公司当CEO的。

“你们可以叫我先知,我不介意。名字只是代号,就像这个世界的‘日本’只是一个概念,一个已经死了的概念。”

这充满咖喱味的日语发言,倒是非常贴切。印度和日本在某种程度上的确有共鸣,一是都喜欢吃咖喱,二是对本国女性天然地具有系统的性压迫。

佐藤辛格的身世,在霓虹教内部是一段被反复传颂的圣徒列传。他父亲是从“南亚小上海”孟买来的,伪造了IT工程师证书,加入日本搞的“亚洲繁育人才引进计划”。在埼玉县的巷子里,他父亲强暴了一个下夜班回家的日本女人。为了保证日本人口的延续,任何一具子宫都被视为战略资源。于是佐藤辛格就这么来到了这个世界,其父亲不知所踪,他便改姓佐藤,以便能融入社会。

他是飞特族,这个词用来形容那些没有固定职业、靠打零工过活的年轻人。他干过便利店的夜班收银,干过弹子房的服务员,在秋叶原的女仆咖啡厅打过工。什么都干过,什么都干不长,因为他觉得这些工作都配不上他。后来他把这段经历提炼成了一套教义,叫做“开悟的一代”:我们干过所有底层的工作,所以我们了解这个世界的每一道裂缝。这些裂缝,就是撬动世界的支点。

相比之下,佐藤梓涵是另一种人。她是穷充族:穷,但充实。这是旧日本社会发明的遮羞布词汇,用来形容那些尽管永远处于底层却被要求保持心态积极的人。

长大后的佐藤辛格进了农协,他在这个系统里如鱼得水。在日本整体都吃不饱的大环境下,农协坚持限量供应大米,把米价抬到天上,对外声称这是保护农民利益,自己赚得盆满钵满。后来政府信用崩溃,限量供应也限不出什么来了。

辛格敏锐地嗅到了权力的真空——民众会相信任何能让他们吃饱的人。于是他创立了霓虹教,口号简单直白:“信我者能吃白粥盖饭吃到饱。”

佐藤辛格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享受这种声音。他张开双臂,身上袍子的光纤开始发光。

“富士山。”他的声音像是在念一个不能随意提及的情人的名字。台下的信徒们齐刷刷屏住呼吸。

“美丽而神圣。日本之心脏,大和之魂魄。”他的语气缓慢而沉重,每一个词之间都留出足够的空隙,让回音荡一荡。

“我们不需要为好事还是坏事泪流,单纯凭信仰,就能将富士山私有!”他忽然把声音拔高。

穹顶下,山呼海啸。

斗篷上的光纤把佐藤辛格的半张脸映得近乎透明,他缓步走向祭坛的边缘,俯视信徒们,突然用中文说:“你们之中,有人是被命运推到这里来的;有人是被好奇心带来的;还有人,是被别的什么东西……指引来的。”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竟落在了彭漳身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彭漳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时,祭台走上几个巫女,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画框,陆陆续续上来了二十来个,她们把各自画框上的布揭下,竟都是不同的彩墨画。每一幅画的色彩都远超常规,仿佛画家是从另一个维度的调色板上蘸取颜料。笔触与京都001一脉相承,那种狂放中带着精密,混乱中藏着秩序的独特感觉。

说完,佐藤辛格大手一挥,佐藤梓涵径直走到彭漳面前。原来他们早就注意到了这三个伪装的闯入者,毕竟身高过于明显。

“彭漳大画家,请上台吧。”佐藤辛格微微一笑,“您不想近距离欣赏一下这些作品吗?”

周围的信徒们像被同一根线牵引着,齐刷刷地让开一条通道。

佐藤梓涵向彭漳伸出手,正微笑地看着他。


15

彭漳的脑子在那一秒钟里炸成了糨糊。他设想过很多种被戳穿的局面——被教徒围殴、被五花大绑,或被扔进那个骨灰提炼车间当原料,但他万万没料到,对方递过来一个邀请。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不上去,就永远没答案。

秦南树想拉住彭漳,但迭戈摇摇头。

彭漳独自走上石阶,每一步都像踩在洞穴的心脏上,轻微震动。彭漳站在辛格对面,两人相距不过三米。

“请告诉我的信徒们,彭大师,您如何评价这些画?”

在他眼里,它们是明度不同、冷暖各异的灰。没有色彩的干扰,他能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笔触走向、线条节奏和构图上。

“这些画是在很短时间内同时完成的,用的是同一批调好的颜料。也就是说,几十幅摊开一起画的。”

听到彭漳的评价,辛格嘴里嘟囔了一句:“斯国一”。不过彭漳心里清楚,这种夸赞不能当真,日本人的口头禅罢了,他们听到什么都这样说。

“虽然乍一看很有冲击力,但这么多幅排列出来,难免有些重复,观感高开低走。”

佐藤辛格听了格哈哈大笑,在祭坛中央踱步,步伐很大,白色袍子拖在地上,像一条正在蜕皮的蛇。

“这些彩墨画。”辛格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来自平行世界,我是得到它们的第一人。你不是在找零号病人嘛,那就是我!我就是大和御灵!”

信众们欢呼不已,佐藤梓涵的声音就在彭漳耳边。

“这些画是来自未来的启示,皆出自平行世界的——您之手。”

“我?”彭漳懵了,第一反应是被夸赞了,那些笔触习惯,确实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这一系列作品,叫做《文化混合地带》。”佐藤辛格谄笑,“您的名字,‘彭’和‘漳’,任意一个字旋转180度,结构是如此相像呢。”

彭漳感到一阵眩晕,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实。

佐藤辛格转过身去,大步走向祭坛正后方那面巨大的幕布。他张开双臂,像指挥家即将奏响宏大的乐章,双手猛地往下一拉。

幕布落下。

后面是一堵墙。

不,不是墙。

是一排排整整齐齐堆叠起来的东西。

炸药。

用防水布包裹着的工业炸药,码得非常整齐,令强迫症无比舒适。每捆炸药之间连着细细的光纤。

原来,这些人要主动引爆富士山!

“一个与我们完全不同的日本,在平行世界,没有中美苏瓜分,没有废墟,没有文化保留区。我们自己可以主宰国家的命运,最终付出的代价仅仅是两颗原子弹,在广岛和长崎。”

彭漳茅塞顿开,难怪日本有句谚语:“核弹不会落在同一个坑里”,敢情是从这来的。

祭坛下方,有很多人开始哭泣,发出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压抑了几十年的哭声。

佐藤辛格转回身,直视彭漳:“包含着那个世界所有记忆和警告的画作,穿越了维度,落入这个即将毁灭的世界。基因里携带着‘大和标记’的我们,才能接收到那些画的真正含义,也只有我们能看到那些颜色。”

“那些颜色不是病毒!”佐藤辛格的音调越来越高,“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声!是那个世界给予我们最后的呼吸!”

信徒们齐声应和:回声!回声!呼吸!呼吸!

“当山体深处的能量被再次释放时,我们这些被选中的人将穿越维度,进入那个完美的世界。而这里,将与富士山一起,重归虚无。”

“让我听到那些被选中进入光里的人。”

下面齐声呼喊:“我们在此!我们在此!”

彭漳感到恶心:“这哪是什么救赎,不久是切腹的升级版?”

佐藤辛格正视他:“进化从来都是残酷的。恐龙灭绝了,哺乳动物才能统治地球。大火之后,新的森林才能生长。这个世界已经烂透了,它需要被净化,然后我们才会重生。”

佐藤辛格退后几步,他的白色长袍突然亮起来。原来那些光纤不仅仅是装饰,它们和炸药堆是连在一起的,是引爆装置。他的眼睛爆发出刺眼的霓虹光芒,嘴巴张开,发出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声音。

信徒们疯狂叫嚷:“霓虹!霓虹!霓虹!”

就在佐藤辛格的手伸向长袍腰间的时候,彭漳的目光突然锁定到了炸药堆底层的一块橘黄色标签。标签上印着几行字,是中文——岩石膨化硝铵炸药。产品用途:矿山开采。生产厂家:东都矿冶设备有限公司。

“哎哎哎,你等一下。”

佐藤辛格的手停在了腰间,歪着头看他。

“我还以为你要引爆原子弹呢,你瞧瞧!这些是工程炸药,很常见的。你打算拿这个引爆富士山?别开玩笑了,连它嘴里的一个蛀牙都崩不下来。”

“富士山是活的,它知道我们的意志。”佐藤辛格说,“所以我相信可以引爆,要相信相信的力量。”

彭漳终于受不了了,这世界的二元对立纯粹是正常人跟傻逼的对立。他放弃了讲道理,转而要给这帮脑残一点物理力学的震撼。他一个箭步冲到佐藤辛格面前,伸手就去扯袍子腰间的控制器。

佐藤辛格下意识弯腰,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抱住彭漳的腰。梓涵也冲了上来,抓住彭漳的胳膊。两个矮子像两只考拉,挂在彭漳身上。

彭漳深切体会到抗战中那句老话说得好:镜子不擦不明,日本人不打不行。他抡起拳头,一拳砸在佐藤辛格的眼眶上。

“你信你妈呢!尝尝能量交换的力量!”彭漳骑在他身上,左右开弓,“你相信我揍你这拳疼不疼?疼不疼!”

佐藤辛格双手徒劳地护住脸,嘴上还在喊:“斯国一!”

佐藤梓涵在混乱中尖叫:“不要打先知!不要打先知!”

老迭戈和秦南树赶忙往祭台上冲。端起那把JR-15,迭戈对着迎面扑来的邪教信徒们毫不留情地开枪。该说不说,这把青春版的枪对付那些身高只到他腰部的小个子属实用对了地方。

然而寡不敌众,人数悬殊,数不清的白袍小矮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迭戈在换弹的间隙被乌泱泱的人群压在地上,一边大叫“祰德保佑。”而老秦也在一众巫女的撕扯下无法动弹。

彭漳毕竟只是个画画的,日常走路就够他运动量了。他骑在辛格身上还没打够,就被信徒们从背后拽开,他的腿还保持着骑马的姿势在空中蹬了几下。

佐藤辛格被人扶起来,血糊了半张脸,嘴唇翻开,露出焦黄的牙齿。他低下头,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音节,用尽全身的力气,按下了腰间的启动键。

蓝色和橘色的脉冲从辛格的腰间向外扩散,顺着洞壁上的光纤网络上溯到穹顶,再分成数百条分支,钻进了炸药堆的雷管接口。

时间仿佛暂停了。

秦南树和老迭戈艰难地从人缝里看向祭台;佐藤梓涵满脸忧郁盯着辛格;佐藤辛格闭上眼,咧开嘴,下巴上的血连成长条的线垂下来;彭漳长大嘴巴扭头瞥向炸药堆。

轰!

整个洞穴空间变成一片火光的炼狱。

……

冲击波以每秒数千米的速度穿过身体的时候,彭漳想到了很多事情。

然后,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彭漳看到了。

似乎看到了什么。

人被瞬间汽化,在地上和建筑上留下的黑影。

那是核爆的冲击波,速度能达到每秒10公里以上,超过了第一宇宙速度,如果那座山顶恰巧有台微波炉没被瞬间融化,可能会被蹦到太空里去。

……

从他的眼球深处,从视觉皮层最底层的回路上喷涌而出。

红橙黄绿蓝靛紫——所有颜色同时爆发,像一场宇宙级别的烟火,把整个世界的色彩浓缩成一个没有尽头的刹那。

他的视觉皮层被什么东西强行激活了,V4视觉区突然通上了电。

……

原来,那霓虹色彩,是核爆时,亿万人的集体濒死体验。

那个未曾存在于此世的日本,广岛和长崎被两颗原子弹夷为平地,几十万人在强光和冲击波里蒸发,他们的视网膜在汽化前的最后一个微秒接收到的——是那种无法用任何颜料复刻的绝对色彩。

被高温和伽马射线电离过的空气在濒死者眼中留下了人类色觉的最后遗言。二百万电子伏特的辐射,将大气的每一个分子都打成了发光体。

地震,列岛被撕裂。

海水灌入、淹没。

七彩的强光和溺亡的恐惧穿透了脆弱的现实屏障,被封存在了这座山的矿物晶棺里,通过维度裂隙投射而来。

……

不知过了多久,再次睁开眼睛,彭漳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航空座椅上。

眼前是彩色的。

他反复确认,舷窗外的云层是白色的,座椅上的绒布是深灰色的,身上的毛毯是深蓝色的,安全带指示灯是琥珀色。每一种颜色都清清楚楚,不用取色软件确认也能分辨。

他哭了出来。

而他身上还披着那件白色斗篷,已经脏得不成样子,袖口有烧焦的痕迹。

他的手上、脸上沾满了灰。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上了飞机倒头就睡,你做梦去挖煤啦,哪来这么脏的浴袍?”

彭漳抬头,发现是秦南树,从厕所出来站在自己旁边。

“原来你也在飞艇里。”

“飞艇?什么飞艇?”秦南树的眉间肉扭曲着。

彭漳环顾四周,这是慈航大飞机C939的头等舱。

“你是从哪穿越来的?”

彭漳恍惚着,慢慢坐直,才发现脚边有一张宣传海报,印着自己的照片,标题写的是“彩墨日本大展·文化混合地带”,而上面他的名字是——漳彭。两个字竖排,设计呈现出倒影的形式。

“我真佩服我自己,跟你到日本瞎搞画展,要不是赶上最后一批撤侨,命都没了。”秦南树一屁股坐上旁边的座位,“你也真是,蹬鼻子上脸,在人家地盘展示‘日本的毁灭’……赶紧洗洗去吧。”

彭漳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感受如此真实,不像是死后的世界。但他还是无法确信——刚才的那场爆炸、冲击波的触感、佐藤辛格按下开关时门牙缝里的血,都如此真切。

或许真的是平行世界?或许自己在爆炸时被送到了另一个维度上?又或许这一切都是大脑在最后时刻编造的一场梦?

就在他准备进厕所时,余光里瞥见飞机后方的天空闪了一下。

与此同时,座椅背后屏幕上的实时新闻里,主持人正在播报:根据二战后的《敌国条款》,一旦日本有再次实施侵略政策的任何步骤,五常国家有权直接对其实施军事行动,无须安理会授权。

“日本列岛全境已被列入可打击范围。”

就在刚才,富士山顶落下一枚氢弹,超过千万吨TNT当量。

哦,是氢弹呢。彭漳的思绪停顿了一下。

原子弹依靠核裂变,也就是重原子核分裂,过程中会产生大量具有高放射性的裂变产物,炸完之后还要用几十年去收拾放射性碎片的烂摊子。相对来说,氢弹依靠核聚变,即轻原子核结合,聚变反应本身的产物主要是氦和中子,理论上不产生长寿命的放射性废料——确实是更环保的选择,真是太暖心了!

只是不清楚这个日本又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遭此报应。

它选择了军事冒险?还是介入了台海战争?或者,它的极右翼政府妄图通过武力重塑国际秩序?谁知道呢。它在两个世界里做着本质上相同的事:把希望寄托在某种集体性的疯狂之上,用宏大的叙事掩盖现实的失败。

彭漳的手在发抖。

所有乘客都扒着窗向后方看,看向日本列岛方向,那天际线处爆发出的耀眼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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