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生在新中国诞生前期的奶奶,她和我说我不知道的东西还多着呢。
那天中午,她喝了一点儿小酒,带着酒意和我诉说着很多那些过去的事情,我认真的聆听着,那时候她们趴在山坡上看着八路军扛着枪从村里经过,地面被踩得摇晃,她们备受感动。豆蔻年华的她背着比她还大的背篓和已婚的中年妇女去劳作,那本是该在学堂上课的年纪,所以奶奶一字不识,可这根本不会影响她爱我们。她说我肯定没见过那磨豆的大磨盘,在人力作用下黄豆的泛白的汁液从磨盘缝里渗出来,一点一点,带着豆腥味儿,可是很慢很慢,还就只得这样去研磨,哪怕是要使出浑身力气,累到直不起腰杆。我们确实不曾有过奶奶她们那样的苦日子。
我始终记得,在小学突发顽疾的我,被校长送到镇上医院又被救护车拉到县城的那条路上,奶奶她那焦急不安的样子。躺在担架上的人明明是我,可却是因为惊慌而五指抽筋的奶奶,她躺在那里,按压的僵硬的手指,我在靠椅上,挺着坚硬的脖子,鼻尖酸酸的。她说我要是出事了她该怎么办啊。
我记得她说过,刚足月不久却因感冒发烧而心脏衰竭的我戴上了氧气罩躺在病床上,我记得她对我说,我要是出事儿了她也不活了。我就那么的重要吗?值得她步行半个小时来镇上中学给我送扎裤子用的皮带,值得她不辞劳苦的托我给我的小学老师送去亲手种植采摘的蔬菜,甚至告诉我不要不好意思这是对老师的感恩。或许她是希望借此让老师能给我们一些些的庇护,又或许只是让我从中学到感恩,又或者,二者兼而有之。其实只是单纯的感恩,她每次都会说要感谢老师对你的教诲。
我还记得我发高烧的时候,全身滚烫,奶奶一遍又一遍用酒精给我擦拭身体,进行物理降温;我记得她带我去打针,那针头扎了我的屁股不止一次,是连续三天,把我的屁股都扎青了,走路都感觉到那被针扎的屁股酸酸的,可扎完针病也好了。
我记得她总是在村口佯装散步,实则是为了等待放学归来的我们。那缓慢的步伐,瘦弱的身影牢牢的刻在我的脑子里。真是让人感动又心疼。
我想奶奶是很辛苦的,一辈子都在和土地打交道,只有是当她一个人不能解决的时候才会呼唤我们去帮忙,她绝不会打扰在写作业的我们。很多时间她是一个人默默的操劳着家里家外的事务,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忙碌对她而言是充实而有意义的,所以不会觉得有多么的疲惫。
我记得小学的时候我便踩着石凳上灶炒菜,意图要做出像奶奶做的一样好吃的饭菜给奶奶吃。努力的复制着奶奶的菜单,所以几乎她做什么我都跟着她,因为想要学会她会的东西。我不想她那么辛苦,所以我总是会说我来帮你,我来吧。
我也会在下雨的时候跑去给没带伞便去赶集的她送去雨伞,那时她们在一个当时还是小卖部的地方避雨,我感受到了周围人对奶奶的羡慕的眼光,也听到了同村人对我的夸耀的声音。“你的儿孙好孝心啊” 我只是不想奶奶被雨淋坏,也不想她在路上摔跤。
似乎从我来到奶奶的身边开始,就一直在给她闯祸,带着弟弟妹妹偷吃奶奶治疗肺炎的糖药,结果我们全部都被拉去医院洗胃,而且还是大娘拿扁担挑着去镇上找车去的医院,颇为周折,那时候的日子可真苦。
她说她很怕我们都成了傻子,看到弟弟的眼睛都没有神采,把她急得冒汗。都说绿豆汤能解毒,也马上就煮了绿豆汤给我们喝,可是没见效果,后来她说弟弟读书脑子不够用可能就是当年吃药吃傻了,那我岂不也是罪人了?
我还因为好奇而打碎过姐姐给奶奶买的镯子,因为学骑自行车得意忘形而撞倒路人老太,赔了好一些钱,还因为把取钱的密码记成家里座机号导致账号锁定了,我拿着奶奶的存折却没有取到爸爸汇的生活费,还让她跟着我从乡村到县城白跑一趟。我非常自责,可是却无能为力。而且我还在不断的被原谅着,她从没有拿这些事情训斥过我,只是会想接下来该怎么办。甚至很多事情如果我不问起她都很少提起,有时候我提到她总说忘了,我才不会忘记。
我记得我也曾卖力的干活,摘花椒,摘扁豆,除草摘菜施肥锄田,凡是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我总要去掺合一下,最开始奶奶不让我做,后来渐渐的也习惯了我的加入,有时候也要主动询问我要和她一起去吗?我往往都是不拒绝的。所以很多时侯她让我做什么事情我就做什么事情,只要她开心就好。可是我也会有拒绝的时候,想偷懒的时候。
田间炊烟袅袅,那是奶奶点燃了被遗弃的稻谷渣子,我们穿梭在这烟雾中,嬉笑着打闹着,任由着这浓烟熏扰着我们的眼鼻,呛得眼泪花儿都出来了也乐此不彼。我坐在红砖砌成的围墙上,有时是为了翻墙进屋,有时是为了摘下攀附墙上的藤蔓植物果实,要知道昔日的围墙还只是一片木槿花,木槿藤条是奶奶教训我们的工具,她只要一开始拦截树枝,我们就慌张的逃,嘴里喊着打不到啊打不到。
我的记忆里关于奶奶的事情有太多太多,我会永远记得的,只是有时候我暂时想不起来了,可是我不是忘记了,只是暂时想不起来了。总是会在某一个瞬间在脑海里飘过关于和奶奶的某个点滴。等回家的时候我要为奶奶买一束花,还要为她洗头发,给她打洗脚水。
让人难过的是,时间无情,奶奶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了,头发越来越白了,她也越来越慈祥,我长大了,可是她怎么就那么老了呢?每次看到那越来越多的白发心里总不是滋味儿,能不能等等我,不要那么快老去,我真的很想和你一起去到很远的地方。那句话很浪漫,“你陪我长大,我陪你变老”,可我的奶奶是陪着我们长大又陪着我们变老的。
你知道吗其实想念是不会说话的,如果想家里人了记得打个电话,电话那头有你盼望听到的声音。